第172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二十三（二）（1/1）

复范云吉 同治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接诵惠书，藉悉贵体违和，不知日内已痊愈否？念甚。所商诸事均系最要之务，兹逐条详复如下：

第一条，坐厘、门厘，敝处批文未尝不苦心分辨明晰，而各局卡总未办理得法，以至因门厘而酿成事端者层见叠出。国藩于星子县禀请免抽之案，当即批准停办，并饬令总局将凡类似星子之县份，查明停抽，随后又批催一次，至今未据其开列清单详复。顷于凌委员会禀报吉安坐厘案，已批令其自行出示停止，原批抄寄一阅。其省局所辖十属应停之处，即请阁下会孙小山藩司衔出示停止。其略云：“照得某县某卡生意冷淡，商民清苦，应将坐厘、门厘停止抽收。除详明督抚宪外，为此示，仰即一体遵照”云云。寥寥数语，不说体恤市恩的话，不说普遍一律停止的话，虽是宽大政令，却宜出之大方，不着声色，先就众所共知之苦卡停起。其可停可办疑似之处，请朱子卿前往勘察一次，或半月而停一卡，或一案而停两处，不过半年，均可办毕。其应行抽办之处，仍须将坐厘认真办理，将门厘放松。至于曾经发生打卡闹案之处，或不停，或缓停，请再查核斟酌禀商。如此逐渐分案办理，即不必开单详复了。

第二条，来函认为事涉更改，或系疑难，请批交总局核复，嗣后对于卡局径行禀报此等事件，一概交总局核复。只是饶州到安庆不过三四日路程，每每专差候批，如事情并非疑难，必交总局核复，未免往返拖延，应一面批定，一面迅即行文省局。如系条陈局务，也必交总局核复，以统一事权。

第三条，江西厘金两起两验之十分厘金外，在抚州、瑞州、袁州、临江有江忠义军之三分厘，在湖口有彭玉麟部之三分厘，皆系三年前之旧章。此外各卡验票放行，不准再取丝毫。来函言各卡任意加抽，如果属实，亟须严禁参办。只是盐厘一项，前有客商由省城买盐赴饶州，卡员见原执护照月日相距太久，盘诘船户，呈出行户一信，内载代买他人护验照另去钱若干字样。卡员令其起票完厘，程尚斋言之凿凿者，恐未知买票之缘由吧！凡已完满两起两验之税票，行店随货卖与客商，沿途骗避厘金，此等弊端最难防范。咸丰十年，经总局两次议详，终无良策。本年六月，据吴城分局禀定章程，凡行商到岸起货售卖者，将原执护验照盖戳注销，其货不全起者，将原执照内所起货数批明盖戳，其起存行栈未卖之货，发给小票，待售出时抽收坐贾厘金，缴销小票。行之数月，尚无窒碍。现当力崇宽大之际，吴城之章程断不可施行于通省。即使有货是客商所有而非行店、卖票骗厘之弊，只好置之不问。尊处既闻饶州尤为严重，应请阁下与孙小山、程尚斋诸君切实查究，如有于两起两验之外，勒令他人起票者，严行参办。此等大信，断不可失，敝处也当通饬各卡局遵照。

第四条，梅林渡地方，上年陈金鳌总兵会同知府何枢设卡抽厘，以为造船、铸炮、修建东西两卡城上营房、制造军火器械之用。自咸丰十一年十月设卡起，至同治元年闰八月止，办理将及一载，商民尚无怨言，曾据其造册报销在案。敝营制造火药，江西、湖南办解硝斤，不敷甚巨。吉安产硝甚多，欲派员采买，无款可筹。前据粮台叠次请拨厘金，以为制办军火，未经批准。因厘金专充安徽粮台月饷，不欲拨动，故饬吉安分局会同吉安府查照陈金鳌旧章，复设梅林渡卡抽厘，专备买硝之用。嗣经凌委员派员设卡，按货抽收三分，仅五日，即据商民呈出陈金鳌旧票，按上下卡厘票，每厘钱一千抽三百文，旋即更正，仍照陈金鳌旧章办理，按上下卡一千之数只抽三百，是不满一分了。此事现归黄印山办理，且待他禀复再商。

第五条，多添分卡是厘务最恶劣之弊政。本年添设分卡以抚州、建昌、闽盐税局为最多。七月间据邓丞禀称：水运加抽必先严截旱路，不令无税之盐入境，致使贵贱悬殊。兹据广昌盐贩张鉴臣等联名具禀，情愿每盐百斤完税钱八百文，已经批准，一面刊刻告示晓谕。其旱路要隘，除椒溪、藻坪、大港业已设卡外，尚有刊都、沙洲墟、绕石冈等处分别设卡等情。当经批饬该员，既经批准出示晓谕，准照所拟试办。八月，邓丞又禀：新城桥、樟村、蓉村、杉关等处皆与福建地界毗连，拟即添设旱卡，未经批准。十月，邓丞又禀称：黄家隘为宜黄、崇仁盐贩绕越之所，已于河桥添设分卡，当批如禀试办。又据申称：暂委知县刘廷选经理樟村正卡，熊村、德胜关为分卡，请委员接办等语。又批：既委刘廷选经理，俟试办两月再行具禀请示。叠据该丞公牍，均系设卡在先，具报在后。其因私盐添卡而未经批驳，是鄙人之疏忽；其因添卡缉盐而并抽货厘，则是邓丞之大谬。此外，批准添设分卡者，又有二处：一为赵少魁禀添荷荛桥卡，一为饶州分局详报鄱阳北门外旱卡。来函谓多一卡，多一查验，往往等候刁难，或正遇顺风，而一泊数日，自系指添水路分卡而言。此间无准添设水路分卡之案。本年四月，据从九品潘文琳请添袁州郡城外水卡，曾经批驳。十一月初六日接阁下会同孙小山藩司呈报，始知袁州北门外设立水卡，也不出自敝处之意。所有已添之旱卡，应先后从抚州、建昌裁起。请函告刘彤皆就便查明，将邓丞新添之卡次第裁去。此外如有新添水卡，请查明，开单见示，以便饬令裁撤。

第六条，江西罚款，向章罚加十倍，以四成充赏，六成充公。自咸丰十年改设牙厘局，批定章程，减作三倍，以两倍充公，一倍充赏。办理三年，尽归局卡中饱，报解寥寥。今年整顿厘务，报解稍多，而此间叠次批饬，卡员之优劣，不关罚款之多少。来函谓“今年新章以罚款之多寡，定稽查之疏密，应如何收回前命”等语，颇为诧异。此间不但无此通饬之札文，并无此批文，不知阁下据何公文以立言，希望抄寄一阅。本年五月，孙小山藩司、刘于浔会衔呈报赏罚章程，以巡丁舞弊，或得贿卖放，或串同短报，是以责成下卡稽查，分别记功记过，也无计较罚款之文，阁下所指或即此吗？厘务若全不稽查，巡丁操可多可少之权，有大票小票之别，致商贾机巧者完厘少而跌价抢售，拙笨者完厘多而折本生怨，流弊极多。故此间通饬之札，以卡员亲督查验为首要事务，若说是以罚款定功过，则敝处实无此意。

第七条，邻省盐斤加税一节，来函所陈，语语切当。湖南衡州也是淮南引地，历来食用粤私已数百年。昨因整顿引地，也札饬加抽粤厘八文。敝乡有函来请示，国藩复函言：但抽船私，不苛求肩挑之私。吉安分局凌委员不敢往良口抽粤盐税，禀请改委。此间也将复衡州信函之法批示他了。将来赣关仍循多年旧章抽收八百文。至于良口加抽四百文，则但抽船载之私，不抽肩挑之私。至于抚州、建昌抽收闽私，前据邓丞禀称：“据广昌盐贩联名禀请抽收陆路盐税，使成本与水运均等，不至贱售，始愿具结照章完税”等语，则陆路减税，水贩或有怨言，当时以其言近理，故而批准。今既将新卡裁撤，则陆路肩挑之私盐过卡者完厘，绕越者纵之，也是网开三面之意。水路则仍照刊定新章加抽八文。

第八条，新城殴毙卡绅一案，刘彤皆前往，应可查勘明确，不激不随。来函说“邓丞过猛”，评论最确。但添盐卡而兼收货厘，则不仅是“猛”字之咎。王柏理县令虽可胜任分局之任，但目下多事之秋，暂令刘彤皆掌管分局，王县令掌管许湾，相去不远，两人熟商会议，或较妥善。刘彤皆襄办省局，待明年夏间再议。建昌各新盐卡有应裁者，即由阁下与孙小山兄会衔出示裁撤。仿照停收门厘告示之例，以简短为妙，措辞欲不损威重，断不可得，稍损亦并无妨，杀一二要犯，以论抵而惩恶；裁二三新卡，以除苛而安民，并行不悖可也。

第九条，来函所言“办理军装、器械，必须琐琐屑屑，亲身经理，与工匠从容相处切磋，方能节俭”，诚为一语破的之论。既派亲信友人经理，又承阁下随事稽查核计，以后必臻妥善。姚委员办理多年，前账冒销太多，批驳粮台详文，当时鄙人再三细核，即如火绳一项，现办每根九文半，拙批不以九文半为例，而以前年初克城时之十二文为例，此外各项可以类推。阁下与孙小山兄悉心推敲，即知此间之持论平实宽恕，不肯苛刻了。将来此项赔款如何结案，也期方便时熟商见示。

唁李克轩李北冈 同治二年十二月初八日

顷接李续宜亲家遗书，痛悉其痼疾沉绵不愈，哲人沦丧，悲怆悼念何极！苦战十年，忠诚廉正，实当世所罕见。大功未竟，梁栋先摧，朝野同声悲悼，不仅是贤昆仲兄弟友爱之情，鄙人患难之交，也痛惜不已。李续宜战守选将之精当，视富贵如浮云之志节，外间多有人知。至于其灭贼以报国，承欢以事亲，读书以追慕古人，三者尤有远大无穷之意，志愿百不一偿，怀抱大志而终，可胜哀惋！然而逝者不可复生，姻伯年老衰迈多感伤，尚望贤昆仲勉力抑制悲怀，以奉养父亲而使其暮年欢愉。李续宾、李续宜二公寿虽未及五十，名实足以流传千秋，邦国之光，哀荣备至，夫复何恨！

李续宾公在世时，曾存有公款万金，李续宜坚决不允储存为私用，分寄于毛有铭、成大吉、蒋凝学、萧庆衍等处。鄙意可作为姻伯养赡之资。李续宾、李续宜两帅临终以此奉养双亲，如世俗所谓遗念银者，明春当专差送湖南。其奠仪等银两，届时也可同寄。

复毛制军 同治二年十二月十三日

近日局势，诸多顺遂，人人翘首以望太平。只是发逆如李秀成、李世贤、杨辅清、黄文金各党及金陵老巢之众，尚不下七八十万。如果旁出四溢，为患犹巨。而各军但见添营，不闻减营，就弟所统率，已至十二万人之多，连同夫役计之，每月需食米五万石有余。目下米价昂贵，已至三两以外。江西、湖南两省，民间遏止粜米，官府也查禁甚严，湖北、安徽则并无米可买。开春以后，又不知荒歉景象如何。弟智小谋大，局面太宽，深惧田地多杂草，终至决裂，日夜惴惴不安。欲谋求约束指顾而思虑深远之道，而收缩局面又不能骤然收缩。

黄冕此次自湖南至安徽，实欲于盐务、漕运两事筹一长远之策，内益京师粮仓，外裕军饷，绝不为一己之名位私利起见，乃谕旨诘责甚严，竟有“贪横恣肆”字样。不知何以干犯此大谴责，或是言路弹章刚入，而弟之奏疏适逢其会吧！弟所陈南漕永改海运一折，也至今未准户部议复。黄冕由安徽至泰州、上海，顷又溯江西返，不日可至安庆，有自陈屈抑之禀文，弟拟不批答不转行，兹抄呈尊览，乞与郭嵩焘亲家一同评断。

复僧亲王 同治二年十二月十三日

曾国藩顿首上书僧亲王钧座：

接奉尊函并抄陈国瑞、李世忠禀件，敬谨领悉。淮上积年糜烂，秋冬间危险之局，尤为岌岌难支，仰赖雄师南下，星驰霆击，迅解蒙城之围，遂斩苗逆之首。各城圩怀德畏威，相继反正。旬日之间，长淮一律肃清。伟烈殊勋，卓越今古。又以筹划善后，仍驻节麾，广泛咨询，宏大细微兼及，在下引领盼望，感佩莫名。

十一月十八日密寄谕旨并抄吴棠漕帅原折，敝处也已奉到。李世忠之心迹，向来不深知，只闻发逆屡次勾引，苗逆也屡次勾引，该提督均不为其所惑。国藩自去冬兼统该军，前后接其函牍，颇知感激圣恩，似尚无不轨之心。只是其部下素无纪律，专利扰民，今秋在怀远、寿州一带焚掠甚惨，民怨沸腾，不能不大加惩办追究。国藩愚见，但可追究其骚扰之罪，不必疑其别有叛乱之心；但可归咎于李世忠一人，不必兴师以剿其部众。国藩自接奉密旨，审度再三，本想作函招李世忠前来安庆，面谕一切。随即接唐训方中丞来函，李世忠现奉钧谕，令其诣营谒见。如果即赴尊营，则措置操纵，台端自有权衡。万一该提摄于威严，不敢晋谒麾下，国藩当谨遵谕旨，给予一函，调至敝营，谕令遣散部众，交还城池，退出厘卡，停给饷盐，将该提督放还田里，保全末路。其部下之必难尽遣者，由国藩另行派员管带，发给官饷。如该提督一一听命，自可不动声色，销患无形；如其函招而不至，或既至而不从命，国藩当细察情形，一面密奏朝廷，一面密告尊处，另商妥善办法。

至于谕旨令挑选豫胜营之部众，分隶楚军各营，该部放纵恣肆已成习惯，难受约束，与其日后另生枝节，似不如趁早悉数遣散。是否有当，伏候钧诲。

至于陈国瑞与李世忠互相禀告攻讦，彼此各执一词，尊处初次具奏时，尚未接到李世忠之禀，顷唐中丞来函，朱元兴、杜宜魁被戕之案，拟杀苗景开以议抵偿。国藩愚见，锁押蒋立功，杀毙朱元兴、杜宜魁自足以平宋庆之怒，苗景开抵偿，也足以服李世忠之心。此案由唐中丞悉心查明，阁下就近判断，必可处置妥善，两造诚服。国藩相距稍远，即不派员往查了。

康锦文与蒋凝学争论一节，顷据禀报咨达钧前。原本康锦文自寿州而往，在正阳关之东；毛有铭自六安而往，在正阳关之西南；蒋凝学自颍上而往，在正阳关之西北，三者各不相谋。当彼此互击之时，不但康锦文官兵在关城之内，蒋凝学尤不得而知，即使毛有铭湘军在关城之旁，蒋凝学也不得而知。随即经毛有铭飞骑驰告，彼此各自收队。顷接唐中丞来咨，有“亲赴正阳细加访察，实因两下未及知会，并非有心寻衅”等语，似可免其查办。统候尊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