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七（一）（1/2）

复邓寅阶 咸丰八年十一月初二日

接到您的手书，如同亲聆教诲。得知您生活安好，学问日益精进，深感欣慰。我在江浙一带领兵作战，转眼已过五月，贼寇势力日渐衰弱。本期望能逐步扫清匪患，谁料迪庵在三河遭受挫败，全军溃散。近日又传来都、鲍两军失利的消息，英国逆舰闯入长江，直抵汉口。大好局面骤然崩坏，实在出乎意料。我日夜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疏忽。只是双眼昏花之症近来愈发严重，常恐有负重任，令知己蒙羞。

小儿纪泽研习四书文，承蒙您专门指导他学习陈勾山、管韫山两家文章，此举最为切中肯綮。在下以为勾山文境深微恐非初学所能领会，若专攻韫山文集，或可令其精神专注不分旁骛。此前泽儿曾请示兼习其他文类，我告知他可学作赋。因赋这种文体既能追慕古风，亦能切合时用。往后每月六次课业，可定于逢三之日作四书文，逢八之日作赋即可。

细细体认敬恕二字，深感时刻不能偏离。持敬则心有所守而不放逸，行恕则不为私欲所蒙蔽。孟子所说的推己及人，所谓通达，所谓扩充本性，指示的门径最为切近实际。《中庸》第十三章，《论语》中孔子告诫子贡与仲弓的言论，都将恕字作为根本要义。大抵待人接物时，每当觉察他人过失、怒气勃发之际，若能设身处地换位思量，愤懑之气自然消解。因此恕字实为求仁最便捷的途径。来信将致知视作根本工夫，在下认为敬是平日涵养心性的功夫，恕是临事应对的准则；而致知则是用以探究敬、探究恕的途径。谨此求教于高明，不知尊意以为如何？

来信谈及受意气与成见所困，希望以局外人视角来审视局中事。在下以为，作局外人想，如同诉讼者置身于证人立场思考；而儒家所说的恕道，能以自身推想他人，则是要求原告置身于被告立场来体谅。私意以为，意气与成见这类困扰，唯有努力践行恕道方能化解。您提及的忍字与因字，我定当谨记践行。

致李希庵 咸丰八年十一月初三日

上月二十八日寄出一封信函，不知何时能送达？当时只听说令兄迪庵已突围抵达六安州，舍弟温甫也已到达桐城，以为战局并未遭受太大损失。随后接到赵克彰十六日发出的信件，以及官宫保二十三日发出的公文，才明白先前听到的消息并不可靠。

眼下又过了三天。令兄与舍弟恐怕已无生还可能，心中忧惧至极，特派专人到您处逐一询问：第一问迪公与温甫下落，以及筱石、槐轩、龙臣诸人中得以脱险者有多少？第二问三河十二营营官幸存几人？兵勇幸存若干？桐城九营溃败的消息是否属实？营哨兵勇存亡情况如何？第三问都、鲍两军是否已退守石牌？太湖、小池口能否坚守？枞阳河水师是否仍维持原状？第四问阁下现今驻守蕲水，收拢败兵多少？九舍弟从外江返回湖南，可曾到您处拜访？阁下素来体魄不强，经历此番忧愤打击，尚能勉强支撑否？寿珊兄是否仍在您处协理事务？第五问胡宫保能否即刻前来湖北？湖北商民可仍有迁徙现象？官帅希望国藩派兵赴鄂，或亲自援楚。

我认为兵力若少拨则无济于事，多拨又须亲自率领前往；眼下福建战事尚未了结，江西又恐敌军回窜，实难妥善安排。不知湖北现存兵力是否足以堵截剿敌？第六问此次三河出兵各营中，何人率先溃败？守营各垒中，何人首先溃逃？可否依法惩处？第七问三河兵败之事，料已上奏朝廷，可有奏稿副本？关于六舍弟初十日的具体情况，阁下是否尽数知晓？以上诸事恳请逐一详细示知。

与陈作梅 咸丰八年十一月初九日

国藩近年来转战沙场，百事无成，日渐衰老，深感惭愧无颜面对良友。唯在军务稍暇之时，仍坚持阅读书籍，不敢完全荒废昔日学业。同时乐于亲近正直之士，喜听那些看似迂阔却耿直的言论用以自我警醒。这两件事尚能兢兢业业地坚持，期望不致最终被君子们所抛弃。

倘若您愿意翩然南来，我们便可朝夕欢聚，您以高见纠正我的愚钝，振作我的懦弱，这般惠赐与助益，岂有边际限度？此间共事诸君如沈幼丹、李筱泉、张伴山等，都与您有同年之交情。即便幕府中如李次青、郭意城，以及水陆各位将领，虽与您素无旧谊，但揣度其气质类型，也必定如苔藓依附山石、岑峦彼此呼应，如钟鸣而霜降般自然相契。我殷切仰望您的旌节车驾，千万莫要推辞。

与胡宫保 咸丰八年十一月十一日

自得知三河兵败消息，国藩便计划分兵前往支援。十月二十九日接到官帅来信，嘱咐我亲自率军前往救援。十一月初一又收到骆中丞抄送的奏折稿本，其中亦有希望我立即赶赴江北的提议。料想不久将先后接到圣旨。若朝廷命我移师安徽，自当带领张凯章及朱品隆、唐义训、吴坤修等部同行；若圣谕留我继续办理福建军务，亦将调拨两千余人接应希庵部队，此事本不必等待尊函嘱托。

希庵身体孱弱，经不得军旅劳顿，不知九弟途经湖北时能否稍作停留相助。六弟随迪庵慷慨赴义，得以跻身忠烈之列，本无需过分悲戚。只是他骸骨未收，思之仍觉痛彻心扉。我活着既无颜面对叔父与诸位兄弟，更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双亲。想到挚友江忠源、塔齐布、罗泽南、李续宾，连同我的胞弟，皆堂堂正正舍生取义，享俎豆馨香，唯我独苟活人间，这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与沈幼丹 咸丰八年十一月十三日

新任建昌知府王太守为人正直，才能出众，似乎是位有所作为的人才。有如此贤能的官员为邻，对您而言实为幸事。

我私下观察，自古以来天下大乱的时代，必定先混淆是非标准，随后政治颠倒错乱，灾祸便随之而来。屈原之所以悲愤投江而无悔，也正是因为当时是非颠倒令他痛彻心扉。所以他写道兰草白芷失却芬芳，荃草蕙草化为茅莠，又说世俗本就随波逐流，谁又能不随之变化。悲叹是非标准日渐变迁混淆，几乎使人不能把持正道。后世如汉、晋、唐、宋各朝末世，也都是因朝廷是非标准先混乱，而后小人得志，君子则惶惶无所依归。推及到一省之中，一军之内，也必须确保是非标准不偏离正道，然后政绩方能略有可观。赏罚的执行，取决于权位高低，有时能够施行，有时不能施行。但维护是非公道的责任，却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这正是顾亭林先生所说匹夫亦与有责任的道理。

我若前往江北赴任，与诸君相距日渐遥远，音信往来也将渐少。凡阁下所见文武人才中堪当重任者，望不吝随时举荐示知。同样，我若发现贤能之士，亦当记录呈报。倘若先前认为妥帖之人，后来察其不妥，也当及时互通消息。此地距信州尚不算远，不知能否设法前来一晤？若您职司繁重，自然不敢劳驾奔波。

与李希庵 咸丰八年十一月十九日

我与您家中皆有兄弟五人。寒舍因温甫弟殉难之讯，举家哀恸，彷徨无措不知如何应对，更何况贵府先前已历经四月、七月两次变故，更不知悲痛至何种境地。

忧虑最是伤人。您现在不仅是湖北军民倚重的对象，更应当勉力抑制悲痛，好生保重身体，以慰藉高堂双亲千里之外的牵挂。当前要务是收拢溃散兵勇，重新整顿编制，让李家军恢复稳固根基，仍旧成为能征善战的劲旅，以此洗雪迪庵公九泉之愤，安定湖北军民惶惶之心。宜在黄州稳扎营盘，不轻易驰援下游，不贸然出兵堵截追剿，不分散兵力援助他处，以此平息湘军将士怨气，抚慰您家族亲友的忧心。待润帅或我抵达湖北，局势稍见平稳，您务必还乡一趟，在双亲堂前尽孝，抚育照料遗孤侄儿。待您家中内外惊魂安定之后，我们再从长计议今后行止大计。

关于迪庵公壮烈殉国之事，我需仔细梳理详情专折上奏，舍弟温甫殉难之事也须附片陈奏，恳请将近来情况详细告知。官帅前后所有奏章，以及润公此次出征的初份奏疏，均盼抄录寄来。此事至关紧要。迪公近来共计上奏几次，尊处存有底稿否？亦望一并示知。以成败评判人物，古今同此感慨。迪公用兵并无失误之处，今日变故，纵有人议论此前疏失，只能置之不论。阁下仍应按原有章程办理，不必更易。

与方子白 咸丰八年十一月十九日

舍弟温甫昔年在京时与江岷樵、袁漱六结为至交，近年身在军中又同李希庵、陈季牧及阁下情谊深厚。如今岷樵已然离世，若舍弟果真遭遇不测，仍望阁下与袁、李、陈三位挚友各作祭文一篇，记述其生平事迹。此乃我至深感念之事。希庵此刻驻守黄州，正值万感交集之际，能襄助办理事务之人本就稀少，而质朴忠厚可与之倾心相叙者恐怕更为难得。阁下素来深受李家兄弟敬重，还望长久相伴左右，始终周全维系，莫要急于思归故里而萌生去意。此乃我至诚恳切的期盼。

与郭雨三 咸丰八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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