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月下惊鸿(1/2)
警报声在璇玑楼深处响起时,上官婉儿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架窥月镜。
不是普通的铃铛,而是某种西洋机关——铜质的鸣哨埋设在墙壁夹层中,一旦触发,整座楼阁便像被捅了蜂窝的蜂箱,发出沉闷而尖锐的共鸣。那声音直往骨头缝里钻,带着金属的寒意。
“该死。”陈明远从窗口跃下,脸色煞白,“是翠翠——她碰了西侧的书架。”
上官婉儿没有回头,双手稳稳捧起窥月镜。镜筒比预想中更沉,铜质表面錾刻着繁复的星图,物镜端镶嵌的水晶透镜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她迅速将镜筒拆成三截,用事先备好的绸布裹紧,塞进张雨莲的琴匣。
“走不掉了。”张雨莲贴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楼梯有脚步声,至少二十人。”
上官婉儿环顾四周。璇玑楼第三层,唯一的通道是盘旋而下的木梯,窗户临着后花园,距地面三丈有余。楼下火把的光芒已经开始往上窜,映得墙上的星图仿佛活了过来,那些刻在楠木上的星辰正随着火光跳动。
“明远,你的火药还剩多少?”
“够炸开这面墙。”陈明远拍了拍腰间的皮囊,又苦笑,“但炸了也得摔死。”
上官婉儿没有笑。她盯着墙上那幅星图,忽然问:“你说过,你们那个时代有人从月亮上下来过,对不对?”
陈明远一愣:“那是……那是很多年后的事,而且不是真的下来——”
“够了。”上官婉儿打断他,手指按在星图的一处凹陷上,“雨莲姐,你看这里。”
张雨莲凑近,借着微光辨认。那是北斗七星的勺柄位置,刻痕比其他地方深,凹槽里隐隐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朱砂,是干涸的蜡。
“蜡烛滴落的痕迹。”张雨莲的眼睛亮了,“有人常在这里停留,手指按在这个位置——”
楼下传来呵斥声:“搜!每一层都不能放过!大人说了,拿住盗贼,生死不论!”
上官婉儿深深吸了口气。她今年二十三岁,三个月前还是商学院研二的学生,每天为论文和实习焦头烂额。此刻站在两百多年前的和珅府邸里,手上沾着穿越者同伴的体温,脑子里飞速转动的是博弈论和风险控制模型——可这些统统派不上用场。
因为真正的博弈,从来不是计算概率,而是在必死的局面里,赌一线生机。
“星图是机关。”她说,声音出奇平静,“按北斗七星的顺序,从天枢到摇光,每个点停留三息。”
张雨莲的手微微发抖:“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来设计这个机关,就会把最珍贵的东西藏在星宿运转的规律里。”上官婉儿说着,已经按上了天枢的位置,“这里是起点——天枢,北斗第一星,主枢机。”
一息。两息。三息。
墙壁深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摇光。第七颗星。
当她的手指按下去的那一刻,整个璇玑楼仿佛发出了一声叹息。不是机械的声响,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木头与石头共同承受的力量——北面的整堵墙开始缓缓旋转,露出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后面,是黑暗。
“走。”上官婉儿推了张雨莲一把,又拽住陈明远,“火药留下,绑在楼梯扶手上。”
“你想——”
“炸。”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炸得越响越好,越亮越好。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死在这里了。”
陈明远只犹豫了一秒。这个在实验室里泡了七年的化学博士,此刻动作比任何人都利落。他将火药分成三份,用油纸裹紧,塞进楼梯转角的木雕缝隙里,又撕下衣襟搓成引线。
“只有二十息的燃烧时间。”
“够了。”
他们钻进那道缝隙时,追兵已经冲上二楼。火把的光从楼梯口透上来,照得三层的星图一片血红。上官婉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架窥月镜原本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一个浅浅的凹痕。
然后缝隙合拢,黑暗吞没了一切。
黑暗不是空的。有风。
这是上官婉儿跌进黑暗后的第一个念头。带着草木腥气的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吹得她后颈发凉。她伸手往前探,摸到的不是墙壁,而是虚空。
“别动。”陈明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压得极低,“是悬梯——木头已经朽了。”
她低头,什么都看不见。脚下是软的,像踩在厚厚的尘土上。身后是那堵已经合拢的暗门,听不见任何声音——隔音好得出奇,不知道是建造者的有心设计,还是这夹层的厚度天然如此。
“婉儿。”张雨莲的呼吸就在她身侧,“往我这边靠,扶着墙。”
她们像盲人一样摸索前进。风越来越大,带着秋夜的寒意。走了约莫三丈远,前方忽然透出一线光——不是火把的光,是月光,清冷冷的,从一道极窄的缝隙里漏进来。
陈明远凑上去,眯着眼睛往外看。
“是后花园的假山。”他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在假山内部——这整座山都是空的。”
话音未落,璇玑楼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脚下的山石剧烈震颤,碎屑簌簌落下。紧接着是惊叫,是呼喊,是更多的脚步声往那个方向涌去。
“炸了。”陈明远贴在石壁上听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火苗窜得比楼还高,他们这会儿肯定在救火。”
上官婉儿却没有笑。她盯着那道月光的缝隙,忽然问:“今天是农历几号?”
“九月十六。”张雨莲答完,自己也愣住了。
九月十六。月圆之夜过后的第一天。月亮依然近乎圆满,此刻正悬在假山顶端,清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痕迹。
上官婉儿打开琴匣,取出中间那截镜筒。她将镜筒对准月光,透过水晶透镜望去——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月亮的表面。不是肉眼所见的平滑银盘,而是凹凸起伏的山脉,是环形山的阴影,是那些她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地貌。清晰得可怕,真实得可怕,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触摸到那些亿万年来无人踏足的寂静之地。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镜筒边缘刻着的那行小字——西洋字母,弯弯曲曲,她勉强能认出几个:Lunar……Mappg……1735。
1735年。距今五十二年前。
那个时候,西洋确实已经有人用望远镜观察月亮,绘制月面图。但那只是粗糙的素描,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清晰度。这枚透镜的工艺,这镜筒的构造,这刻字的方式——陈明远后来告诉她,这是十九世纪末才有的技术。
除非。
除非有人,和他们一样。
“婉儿!”张雨莲的呼唤把她拉回现实,“有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上官婉儿将镜筒重新裹好,塞回琴匣。她们贴着假山内部的通道继续往前,越走越窄,最后只能匍匐爬行。陈明远在最前面,忽然停下。
“到头了。”他的声音发紧,“外面是水池——但有人。”
有人。
上官婉儿趴在地上,透过出口处的藤蔓缝隙望出去。月光下的水池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追兵。没有火把,没有刀剑,只是一袭青衫,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那轮近乎圆满的月亮。
和珅。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月光给他的侧影镀上一层银边。秋风拂过,池水微皱,他的衣袂轻轻扬起。那姿态不像是在追捕盗贼,倒像是在等待什么——等待月亮告诉他一个答案,等待某个命中注定的人从月下走来。
上官婉儿忽然想起那些史书上的记载。说和珅英俊,说和珅风雅,说和珅通晓满、汉、蒙、藏四种文字,能诗文,善书画。她从前只当是溢美之词,此刻隔着藤蔓的缝隙望出去,才明白那些文字有多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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