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升官了!在慈云寺当知客僧的日子——“谢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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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
众人面面相觑,
都将那声没敢吐出口的惊叹压在了喉咙里。
大雪无声,
禅房内外都沉默了下来。
华瑶崧果然说到做到——
掌教夫人让她闭嘴,她便真的一句话也不说了。
门板上连一丝声响都透不出来,
只有雪花落在瓦当上的簌簌细响,
落在回廊外那棵老梅枝头的轻微扑簌,
以及几十号人此起彼伏、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一个时辰过去了,
没有人离开。
两个时辰过去了,回廊上仍旧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只是站姿从笔挺变成了斜倚,又从斜倚变成了来回踱步。
三个时辰过去了,李元化已经在门前将那块青石板来回踩出了两道浅浅的凹痕,元觉禅师手中那串念珠拨了不下几万圈,从“阿弥陀佛”拨到“观自在菩萨”,又从“观自在菩萨”拨回了“阿弥陀佛”。
终于,
时间来到了午时中刻,
那扇被几十双眼睛盯了好几个时辰的房门,
“吱呀”一声,
打开了。
一个白白胖胖、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的青年道姑从门内探出半个身子。
她生得圆润白净,
脸如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看起来老实巴交、人畜无害。
可唯独那双被脸上的肉挤成了两道细缝的小眼睛,
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
散发出一种与那张憨厚面孔极不相称的狡黠——
仿佛一只刚刚偷吃了供果的胖猫,正蹲在供桌上若无其事地舔爪子。
“华仙子!白云大师如何了?”
李元化第一个冲上前去。
“哼。”
华瑶崧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只是用余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几十号人。
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了她的表演:“哎呀呀——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么多人还杵在这儿,什么意思?这不就是明摆着不相信我华瑶崧嘛!既然你们不信我,何必让我来救白云大师?我叫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们偏不听。我方才在里面又是拔毒又是接脉又是融魂,忙了好几个时辰连口水都没喝上——你们倒好,在这儿站着像看戏似的,不帮忙也就算了还嫌我话多——”
回廊上几十号正道剑仙就这样默默听着,
面皮厚的装作没听见,
面皮薄的已经微微发红,却仍旧没有一个人敢挪步。
倒不是不想走,
而是都清楚这位姑奶奶的脾性——
这时候你要是敢转身离开,她能在药方里多给你记一笔。
“华瑶崧。”
苟兰因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
语气平淡,
且……
只有她的名字。
“咳咳——掌教夫人有令,小女岂敢不从!那我就不说废话了,直接说正事。”
而华瑶崧神色陡然一敛,
胖脸上那双狡黠的小眼睛也收起了调侃的光芒。
她站直了身子,
端端正正地清了清嗓子,“经过我青囊仙子一番辛辛苦苦、面无巨细、妙手回春、起死回生、殚精竭虑的救治之后——白云大师身上残余的百毒金蚕蛊之毒已被我彻底拔除,她与那具新寻的庐舍也已初步融合。”
回廊上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罗浮七仙更是同时上前一步,
面上满是感激之色:“多谢青囊仙子救命之恩!白云师弟能捡回这条命,全仗仙子妙手,我等——”
“但是。”
华瑶崧根本没有理会那些道谢。
众人那颗刚放下一半的心,
又被这“但是”两个字活生生提回了嗓子眼。
她就喜欢这种感觉——
把人提起来,
又放下去,再提起来。
这种掌控全场心跳节奏的快感,比炼出一炉极品丹药还要舒坦。
然而这一回,
华瑶崧脸上那份嬉笑却悄然退了下去:
“白云大师的元神被金蚕重伤。虽然余毒已清,性命无碍,但她被那镇教级别的阴毒侵蚀太久,元神根基受损不轻。本命元气消散了七八成,百年苦修的法力在拔毒过程中流失殆尽。她跌落了三重小境界——不过万幸,散仙根基尚在。如今她已从散仙绝顶,跌落到散仙门槛。”
这话落下之后,
回廊上一片死寂。
元元大师缓缓闭上了眼睛,
佟元奇那只被咬断两根手指的手掌微微颤抖着,
李元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从那声“哎呦坏了”到此刻的真实结果,
他们终于看到了华瑶崧不再用大喘气的方式宣告出来的东西——
不是金蚕咬死的,
不是庐舍排斥,
不是救治失败,
却也足够残忍了。
百年苦修,
日日夜夜在寂寞中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法力,
就这样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不修道之人或许会问:百年法力,不就百年吗?反正散仙长生,再修回来不就是了。
可修道之人明白,那百年里每一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别人在饮酒赏月,她在打坐炼气;
别人在游历天下,她在闭关苦修;
别人在欢歌笑语,她在一遍一遍地运转周天。
而白云大师日夜苦修百年的努力,
就在虫群中,一夜之间被活生生地啃没了。
“只要元敬师弟这条命保住了,便足矣。”
元元大师率先从沉默中出声。
她的眼眶微红,
却仍旧稳稳地对着华瑶崧深深一揖:“这百年法力,之后再慢慢修回来便是。人还活着,便一切都还有机会。”
她直起身来,
声音里带着一股罗浮七仙之首应有的沉稳与感激,“多谢青囊仙子救元敬师弟性命之恩。此恩,罗浮七仙永生不忘。日后仙子但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华瑶崧没有接那句“万死不辞”的客套话,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侧身让开了挡在门前的胖大身躯。
“你们现在可以去看白云大师一眼,不过不要呆太久,她神魂和庐舍还未完全稳定。”
“踏踏踏踏……”
罗浮七仙率先踏入了禅房。
当他们看清床上那具躯体时,脚步不约而同地齐齐顿住了。
白云大师已没有了肉身——
一具由纯粹光华凝聚而成的躯体静静躺在床榻之上,
轮廓依稀还是她往日的模样,
可每一寸边缘都在微微波动,仿佛随时都会散作漫天荧光。
躯体之中,
那个巴掌大的琉璃小人蜷缩着,
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与被金蚕阴毒侵蚀后留下的暗色血痕,
那张与白云大师一模一样的痛苦面孔正对着天花板,
双眸紧闭。
“元敬师兄——你现在感觉如何?”
李元化强忍着鼻酸,
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轻,
生怕惊碎了那具正在与庐舍艰难融合的光华之躯。
“呃……”
琉璃小人缓缓睁开了眼。
她望着榻前满脸关切的李元化,
望着他身后佟元奇那只包着厚厚白布的手掌,
望着元觉禅师那张永远挂着笑的圆脸——只是此刻那笑容里满是酸楚。
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
而是缓缓移向了禅房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重新换回雪白道袍的女子。
苟兰因没有像罗浮七仙那样挤到榻前,
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
给这间本就凝重的禅房留出了一点缝隙里的光。
琉璃小人与苟兰因四目相对。
那对视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这间禅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
白云大师望着那个与自己斗了百年、冷眼相向了百年的女人,
望着她被金蚕咬得遍体鳞伤却仍然腰杆挺直地站在那里。
她想起了很多事,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想要说很多话,
可最后却只是嘴唇翕动着,
用那沙哑、虚弱、却平静得如同劫后重生一般的声音吐出了两个简短而沉重的字:
“谢谢。”
这两个字已经够了。
所有人都明白,
白云大师与妙一夫人之间那绵延百年的恩怨,
在昨夜那一跃的瞬间无声瓦解,
而在这两个字轻轻落下之时,终于冰消雪融。
百年恩怨,
原来只有两个字那么轻。
也只有生死,才能称出这两个字到底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