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技术体系(2/2)
齐铁军仔细看了鱼骨图和验证计划,点头:“很好,很系统。就这么干。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暂时不需要,都能解决。”老王说,“不过,小张提了个建议,用声音传感器客观检测异响,这个想法很好,但需要设备,需要技术指导。”
“声音传感器……”齐铁军想了想,“长春光机所可能有这方面的技术。我让文婷联系一下,她在技术交流会上认识那边的人。”
“那太好了。”老王说。
“记住,验证过程中,数据要记录完整,分析要严谨。”齐铁军叮嘱,“最后不仅要解决问题,还要形成完整的技术报告,像活塞环那个一样,作为案例积累下来。”
“明白。”
离开变速箱组,齐铁军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生产线在正常运行,工人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他走到同步器装配工位,看操作工装配。动作熟练,但确实有些细节不够规范。他记下来,准备反馈给老王。
车间里灯火通明,夜班工人已经到岗。机器的轰鸣声在夜晚格外清晰,像是这片土地工业化的心跳。齐铁军站在车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踏实感。
三年前,他看着德国的生产线,觉得高不可攀。现在,他站在自己参与调试、自己改进的生产线前,觉得这条路虽然艰难,但走得通。
同一时间,深圳阳光酒店的套房里,刘天华正在看一份财务报表。这是合资公司第三季度的经营数据,销售额、利润、成本、库存,各项指标都在改善。
“红旗厂这帮人,还真有两下子。”刘天华对黄总监说,“活塞环问题解决了,生产线能全速运转了。照这个趋势,明年就能盈利。”
“是,比预期快。”黄总监说,“不过,施密特在报告里特别提到,中方技术人员的能力提升很快,已经开始形成自己的方法论。德国总部对此评价很高。”
刘天华放下报表,走到窗前。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这个城市的节奏,和长春完全不一样。
“能力强是好事,但太强了,就不好控制了。”刘天华说,“德方看重他们的技术能力,就会给他们更多权限。我们在合资公司的话语权,就会削弱。”
“那我们该怎么做?”
刘天华想了想:“两个方向。第一,在合资公司内部,我们要加强财务和采购的控制。技术他们管,但钱和物,我们要抓在手里。第二,在深圳这边,加快我们的布局。合资公司是现在,深圳是未来。”
“您是说,那个电子产业园的项目?”
“对。”刘天华走回桌前,打开一份项目计划书,“深圳市政府规划在龙岗建一个电子产业园,主要吸引外资电子企业。我通过关系,已经拿到了两百亩地的意向。如果这个项目成了,天华实业就能从贸易公司,转型为实业公司。”
“但做电子,我们没有技术啊。”黄总监说。
“不需要核心技术,做代工就行。”刘天华说,“台湾、香港那边,很多电子企业想进大陆,但自己建厂成本高、风险大。我们提供厂房、工人、管理,他们提供技术、订单。这叫‘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补偿贸易。深圳现在很多企业都在做这个,利润不错。”
“那需要不少投资。”
“所以要让合资公司尽快盈利,用合资公司的分红来投这个项目。”刘天华说,“另外,我联系了香港的银行,可以贷一部分款。深圳现在政策好,贷款容易。”
黄总监明白了。刘天华是要用合资公司做现金奶牛,输血给深圳的新项目。而新项目做成了,天华实业的实力就更强,在合资公司的话语权就更大。
“但赵红英那边,能同意吗?”黄总监问。赵红英是合资公司的董事长,虽然人在长春,但对公司的大事有决策权。
“她会同意的。”刘天华自信地说,“电子产业园是市里的重点项目,政策支持,前景好。作为合资公司的董事长,她应该支持公司多元化发展。而且,这个项目在深圳,她人在长春,管不过来,实际运作还是我们控制。”
“那什么时候启动?”
“下个月开董事会,我在会上提出来。”刘天华说,“在这之前,你要做好两件事。第一,准备完整的项目可行性报告,数据要漂亮,前景要美好。第二,做好几个董事的工作,特别是那两个独立董事,要让他们支持这个提案。”
“明白,我马上办。”黄总监说。
刘天华重新走到窗前,看着深圳的夜景。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化。高楼在长高,道路在延伸,工厂在建起。资本在这里流动,机会在这里涌现。
他不喜欢东北那种慢吞吞的节奏,不喜欢一板一眼的技术活。他喜欢深圳的速度,喜欢资本的魔力。用钱生钱,用关系换机会,这才是他擅长的游戏。
红旗厂那帮人,在车间里搞技术,在图纸上找答案,太慢,太苦。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更快,更轻松,也更刺激。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技术是基础。没有红旗厂的技术突破,没有合资公司的盈利前景,他的资本游戏就玩不下去。所以,他既希望红旗厂成功,又不希望他们太成功。这个度,要把握好。
窗外的深圳,夜色正浓。这个不夜城,正在酝酿着新的机会,新的野心。刘天华站在窗前,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五、家庭的晚餐
长春的夜晚,安静得多。齐铁军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这是一汽的家属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简单的装修,但整洁温馨。
沈雪梅正在厨房热菜,听到开门声,探出头:“回来了?洗洗手,马上吃饭。”
“儿子呢?”齐铁军问。
“在屋里写作业。今天学校开运动会,他跑了个百米第一,兴奋得不得了,作业都忘了写。”沈雪梅笑着说。
齐铁军洗了手,去儿子房间。儿子齐小军今年十岁,上四年级,正趴在书桌上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
“写什么呢?”齐铁军走过去。
“写你。”小军头也不抬,“老师让写最敬佩的人,我写你。可我不知道怎么写,你整天在厂里,我都见不到你。”
齐铁军心里一酸,在儿子床边坐下:“那你想怎么写?”
“我们同学的爸爸,有当老师的,有当医生的,有开商店的。他们的爸爸下班就回家,辅导作业,周末还带出去玩。”小军放下笔,转过身,“可你总是加班,周末也加班。妈妈说你是在造汽车,可我们同学说,汽车是德国人造的,你们就是组装一下。”
齐铁军沉默了一会,说:“小军,你知道汽车有多少个零件吗?”
“不知道。”
“一辆汽车,有两万多个零件。”齐铁军说,“这些零件,要设计出来,要造出来,要装在一起,要能跑,要安全,要舒服。这不容易。德国人造得好,是因为他们造了一百多年。我们刚开始学,所以要更努力,要花更多时间。”
“那你们什么时候能自己造汽车?不靠德国人?”小军问。
“正在学。”齐铁军认真地说,“爸爸现在做的,就是在学。学他们的技术,学他们的方法,然后变成我们自己的。总有一天,我们能自己设计,自己制造,造出更好的汽车。”
“那还要多久?”
“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但爸爸这代人开始学,你们这代人接着学,总有一天能做到。”齐铁军说,“就像你学跑步,开始跑得慢,但天天练,就越跑越快。国家造汽车也是一样,开始慢,但只要坚持练,就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好。”
小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笔:“那我把这些写进去。写我爸爸在学造汽车,虽然现在还要靠德国人,但总有一天我们能自己造。”
“对,就这么写。”齐铁军拍拍儿子的肩。
吃饭时,一家三口围在小圆桌前。简单的三菜一汤: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炒青菜,紫菜蛋花汤。沈雪梅给齐铁军盛了碗汤:“今天怎么这么晚?”
“变速箱组那边在攻关同步器异响问题,用了新方法,要设计试验方案,讨论得久。”齐铁军说。
“文婷下午的培训我听说了,讲得很好。”沈雪梅说,“医院里几个工程师家属都在说,你们现在工作方法科学了,不像以前那样瞎忙。”
“方法科学了,但更忙了。”齐铁军苦笑,“以前是忙,但忙得乱。现在是忙,但忙得有条理。其实更累,因为每个步骤都要想清楚,都要有依据,不能凑合。”
“累是累,但有效果就好。”沈雪梅给他夹了块排骨,“今天老王媳妇来医院拿药,说老王现在回家还看技术书,说不能被你比下去。你们这个团队,氛围是真好。”
齐铁军笑了:“是啊,大家都有股劲。不想被德国人看扁,也不想被彼此看扁。你追我赶,进步就快。”
“但也要注意身体。”沈雪梅看着他眼里的血丝,“你昨晚又熬夜了吧?”
“看了会儿资料,没熬太晚。”齐铁军说。
“你每次都说没熬太晚。”沈雪梅嗔怪道,“铁军,我知道你们在干大事,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要是累垮了,什么事都干不成。”
“知道,我有数。”齐铁军说。
吃完饭,沈雪梅收拾碗筷,齐铁军辅导儿子作业。小军的数学题有几道不会,齐铁军耐心讲解。讲完了,小军忽然问:“爸爸,陆阿姨是不是特别厉害?”
“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同学说,他爸爸在合资公司,说陆阿姨是技术最好的,德国人都佩服她。”小军说,“还说陆阿姨没结婚,是因为把时间都用在学技术上了。”
齐铁军愣了一下,说:“陆阿姨是很厉害,但结婚不结婚,是个人选择。有人选择家庭,有人选择事业,没有好坏之分。你妈妈也很厉害,医院里那么多病人,都靠她照顾。”
“那妈妈和陆阿姨,谁更厉害?”
“都厉害,但厉害的地方不一样。”齐铁军说,“就像汽车,发动机厉害,变速箱也厉害,但作用不一样,不能比。”
小军似懂非懂,继续写作业。齐铁军走到厨房,沈雪梅正在洗碗。他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怎么了?”沈雪梅问。
“谢谢你。”齐铁军低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支持我,谢谢你把家照顾得这么好。”齐铁军说,“我知道我经常加班,家里的事都靠你。儿子长这么大,我陪他的时间,还没你一半多。”
沈雪梅转过身,看着他:“铁军,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心里有厂子,有技术,有想做的事。我支持你,是因为我相信你做的事有意义。造汽车,让中国有自己的汽车工业,这是大事。我能做的,就是把家照顾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齐铁军眼眶有些发热。结婚十年,沈雪梅一直是这样,默默支持,从不抱怨。他知道,没有她的支持,他走不到今天。
“等这个项目稳定了,我多陪陪你和儿子。”齐铁军说。
“不急,先把事做好。”沈雪梅擦干手,转过身面对他,“铁军,我知道你在做大事。大事就要花时间,花精力。我和儿子能等,等你有空了,等你不那么忙了。但现在,你该忙就忙,别分心。”
窗外,长春的秋夜很安静。家属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人们进入梦乡。但齐铁军知道,在合资公司的车间里,夜班工人还在忙碌;在实验室里,陆文婷可能还在做试验;在办公室里,老王他们可能还在讨论方案。
这条路还长,但有人同行,有人支持,就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