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自制高纯度材料(1/2)
七月二十九日上午八点,红旗厂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氛。陆文婷站在实验台前,面前摆放着从海关拿回的那四瓶完好的氧化铈样品,还有一堆她从化工学院图书馆复印来的资料。彼得罗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右手臂的纱布已经拆掉,但皮肤上还留着明显的红褐色疤痕。他左手翻看着那些俄文资料,眉头紧锁。
“纯度99.9%,这个标样是够用了。”彼得罗夫用英语说道,指着那四瓶样品,“但只有八十克,太少了。要做系统的对比试验,至少需要两百克。而且,莫斯科那边寄来的这瓶99.99%的标样碎了,我们缺少最高纯度的参照物。”
陆文婷点点头,从资料里抽出一份泛黄的俄文期刊复印件:“彼得罗夫先生,我在图书馆找到这份资料,是您六十年代发表的论文,关于高温灼烧法提纯氧化铈的工艺。您看,这里提到,用氢气还原再氧化的方法,可以把99.5%的氧化铈提纯到99.9%以上。”
彼得罗夫接过资料,快速浏览,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是我年轻时的研究……没想到在中国还能找到。这个方法确实可行,但需要高温炉,需要氢气,需要精确控制温度和气氛。你们红旗厂有这个条件吗?”
“我们没有氢气,但可以用煤气。高温炉……厂里的热处理车间有一台,是七十年代从苏联进口的,最高温度能到1300度,应该够用。控制仪表是老式的,但精度还可以。”陆文婷回答得很具体,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彼得罗夫沉思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车间方向。清晨的阳光洒在厂区的老建筑上,烟囱静静地立着,车间里传来隐约的机器声。这个中国东北的老厂,条件简陋,设备陈旧,但总能在夹缝中找到办法。
“陆,你要知道,高温灼烧法很危险。”彼得罗夫转过身,表情严肃,“温度控制不好,材料会烧结,会污染。气氛控制不好,会有爆炸风险。而且,即使成功了,一次也只能处理几百克,效率很低。在莫斯科,我们后来都用电解法,但那个需要更复杂的设备。”
“我知道有风险,但我们现在没有选择。氧化铈样品被扣,军工考察推迟到八月中旬,但不会无限期推迟。红旗厂必须在考察前拿出实实在在的成绩,光有99.82%的铈镧混合物不够,我们得有99.9%以上的单一稀土氧化物,才能证明我们的技术实力。”陆文婷说得很坚定。
彼得罗夫看着陆文婷,这个中国女工程师的眼睛里有种他熟悉的光芒——那是科学家面对难题时的兴奋,是工程师挑战极限时的执着。在莫斯科,在实验室关闭前的最后几年,他已经很少看到这种光了。但在中国,在这个简陋的实验室里,他又看到了。
“好,那我们就试试。”彼得罗夫做了决定,“但我有个条件,所有操作必须严格按照规程,必须有安全措施。高温炉要彻底检修,控温仪表要校准,防护设备要备齐。还有,第一次试验,我来操作,你在旁边学习记录。”
“可是您的手……”
“左手可以操作。右手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能做一些辅助工作。”彼得罗夫活动了一下右手,疤痕处的皮肤还有些紧绷,但手指已经能弯曲了。
陆文婷想说什么,但最终点点头:“好,听您的。我马上安排人去检修高温炉,准备材料。另外,我还想试试您资料里提到的另一个方法——共沉淀法。用硝酸铈和氨水生成氢氧化铈沉淀,然后煅烧得到氧化铈。这个方法虽然纯度可能不如高温灼烧法,但更安全,更适合小批量制备。”
“可以双线并行。高温灼烧法做高纯度标样,共沉淀法做批量样品。但共沉淀法对原料纯度要求很高,你们有高纯度的硝酸铈吗?”
“有,实验室还存着一点,是父亲留下的,纯度99.5%。虽然不如99.9%,但可以通过重结晶提纯。而且,”陆文婷眼睛一亮,“我们可以用离子交换法先提纯铈,再用提纯后的铈做原料。这样就能形成闭环,从粗产品到高纯产品,完全自主。”
彼得罗夫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好思路。陆,你很有天赋,不仅懂技术,还懂系统。在苏联,很多工程师只关注一个点,缺乏全局思维。但你不一样,你能把各个环节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工艺链。这很宝贵。”
陆文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整理资料:“是您教得好。没有您的指导,我根本想不到这些方法。”
“不,老师只能教方法,思维是教不了的。这是天赋,也是责任。”彼得罗夫语气郑重,“陆,你要记住,科学技术的价值,不在于发多少论文,拿多少奖项,而在于能不能解决实际问题,能不能推动产业进步。红旗厂现在做的,就是在解决中国工业面临的实际问题。这比任何论文都更有价值。”
陆文婷抬起头,看着彼得罗夫,认真地点头:“我记住了。彼得罗夫先生,谢谢您。”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齐铁军匆匆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文婷,彼得罗夫先生,有个情况要跟你们说。”齐铁军开门见山,“老陈住院了,高血压引发轻微中风,医生说要住院至少两周。车间那边,设备改造到了最后关头,老陈不在,进度可能要受影响。”
陆文婷心里一沉。老陈是红旗厂的技术骨干,设备改造的灵魂人物。他这一病,不仅仅是少了一个人手,更是少了一种精神支撑。
“齐厂长,那现在车间谁负责?”陆文婷问。
“小李暂时代理,小王辅助。小李跟了老陈三年,手艺学得不错,但经验还差得远。而且,”齐铁军顿了顿,“老李今天也来找我,说他查出胃癌早期,需要手术。但他不肯住院,说要等设备改造完了再说。”
“胃癌早期?”陆文婷倒吸一口凉气。老李是老陈的徒弟,也是车间的主力钳工,刚做完心脏手术不久,现在又查出胃癌……
“红旗厂这是怎么了……”陆文婷喃喃道。
“老工人年纪都大了,这些年又累又操心,身体都透支了。”齐铁军声音低沉,“文婷,彼得罗夫先生,设备改造不能停,军工考察越来越近,深圳那边董事会马上要开。红旗厂现在是在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停。”
实验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很亮,但照不进三个人心里的沉重。红旗厂三十七年,积累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一身伤病。老工人一个个倒下,但担子还要继续扛。
“齐厂长,车间那边,我去。”陆文婷突然说。
齐铁军和彼得罗夫都看向她。
“设备改造的技术方案我都清楚,数控系统的调试我也参与过。虽然我手生,但原理懂。小李和小王有实操经验,我们三个配合,应该能把最后的工作完成。”陆文婷说得很平静,但眼神坚定。
“可是实验室这边……”齐铁军犹豫。
“实验室有彼得罗夫先生坐镇,高温灼烧法和共沉淀法的试验他可以指导。我每天抽时间来实验室,两边兼顾。”陆文婷已经想好了安排。
彼得罗夫点点头:“陆的思路是对的。设备改造是基础,没有合格的设备,再好的材料也做不出合格的产品。实验室的试验我可以负责,虽然手还不方便,但指导没问题。陆去车间,把最后的技术关把好。”
齐铁军看着陆文婷,又看看彼得罗夫,最终点头:“好,那就这么办。文婷,辛苦你了。车间那边,我让食堂每天给你加餐,你要注意身体,别累垮了。”
“我年轻,扛得住。”陆文婷说完,开始收拾实验台上的资料,“彼得罗夫先生,高温灼烧法的试验方案,您先设计。我下午去热处理车间看看高温炉的情况。齐厂长,我现在就去车间,跟小李他们开个会,把接下来的工作理清楚。”
“好,我跟你一起去。”齐铁军说。
两人离开实验室,走向车间。七月的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红旗厂的厂区里,梧桐树的叶子在热风中微微颤抖,蝉声嘶鸣,但车间里的机器声,比蝉声更响,更持久。
那是红旗厂的心跳,虽然疲惫,但还在跳动。
上午九点,红旗厂机加工车间里,气氛有些不一样。工人们围在工作区,看着站在工作台前的陆文婷。她脱掉了白大褂,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图纸。
小李和小王站在她两边,一个拿着千分尺,一个拿着螺丝刀。其他工人,年轻的,年老的,都安静地听着。
“同志们,陈师傅住院了,医生说要休养两周。”陆文婷开口,声音清晰,“但设备改造不能停,八月底的期限不能变。从今天起,我暂时代理车间技术负责人,小李负责实操,小王负责电器,我们三个配合,把最后的工作完成。”
工人们互相看看,没有人说话。陆文婷是工程师,是搞实验室的,虽然懂技术,但车间的话,她行吗?
“我知道大家有疑虑。”陆文婷看出来了,她放下笔记本,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把卡尺,“这把卡尺,精度0.02毫米,是红旗厂1978年买的,用了十七年。我父亲用它量过第一个拖拉机零件,陈师傅用它量过第一个出口齿轮,在座的老师傅,很多人都用过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工人们的脸:“现在,我们要用它来量改造后的设备精度。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卡尺,这是红旗厂三十七年的积累,是几代工人的心血。我们不能让这份心血,断在我们手里。”
车间里依然安静,但工人们的眼神变了。陆文婷的话,说到了他们心里。红旗厂不只是一个工厂,是他们的青春,他们的奋斗,他们的家。
“陆工,你说吧,怎么干?我们听你的。”一个老工人开口,他是老陈的徒弟,跟了老陈二十年。
“对,陆工,你指挥,我们干!”小李也表态。
“好,那咱们就干。”陆文婷翻开笔记本,“第一项,数控系统最后调试。小王,你检查所有接线,特别是信号线和电源线,不能有干扰。小李,你带人把导轨再清理一遍,上油,然后做空载试运行,我要看所有轴向的运动精度。”
“明白!”小王和小李分头行动。
陆文婷走到那台改造好的车床前,打开控制箱。日本数控系统的显示屏亮着,上面是英文界面。她熟练地输入指令,调出系统参数。在省精密机床厂学习时,她特意学了数控系统的操作和编程,虽然不如小王熟练,但基本原理都懂。
“X轴回零……Y轴回零……主轴启动……”陆文婷一边操作一边念叨,眼睛紧盯着显示屏上的数据。
车床开始运动,刀架沿着导轨平稳滑动。陆文婷拿起千分尺,在刀架移动到不同位置时测量,记录数据。她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完全不像一个第一次在车间主持工作的工程师。
工人们看着,心里的疑虑渐渐消散。这个女工程师,不只是会做实验,车间的话,她也懂。
“X轴定位精度0.0015毫米,Y轴0.0018毫米,主轴跳动0.003毫米。”陆文婷记录完数据,皱起眉头,“主轴跳动还是大了,得调。小李,把主轴箱打开,我看看轴承。”
“陆工,这个……”小李有些犹豫。拆主轴箱是大活,而且精密,一般只有老陈这样的老师傅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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