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临别前的约定(2/2)
阳光从车间高窗斜射进来,在老陈花白的头发上跳动。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滴在研磨块上,很快被擦掉。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下刀都深思熟虑,每一次检验都一丝不苟。周围的工人们屏息看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刮刀在铸铁上划过的沙沙声。
这是一种仪式,一种传承,一种中国老工业人特有的执着和尊严。
齐铁军走进车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没有打扰,远远地站着看。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下午两点,老陈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小时,中间只喝了口水,吃了半个馒头。这个五十多岁的老钳工,用最原始的方法,向最高的精度发起冲击。
“齐厂长。”小王轻声打招呼。
“怎么样?”齐铁军问。
“陈师傅在精研,已经刮了三遍了。刚才我量了一下,平面度到0.008毫米了。”小王汇报。
0.008毫米,离0.005毫米还差0.003毫米。这0.003毫米的差距,可能是几十刀,也可能是几百刀,看手感,看运气。
齐铁军点点头,走到平板前。老陈抬起头,满脸是汗,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依然专注。
“老陈,歇会儿吧。下午再干。”齐铁军说。
“不歇,有感觉了。再刮两遍,应该能到0.005毫米。”老陈声音嘶哑,但很坚定。
齐铁军不再劝。他知道老陈的脾气,活没干完,谁也拉不走。他转身对小王说:“去食堂,让师傅熬点绿豆汤,多放糖。再炒几个菜,要有肉。等会儿送到车间来。”
“好。”小王小跑着去了。
齐铁军站在车间里,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红旗厂三十七年,就是这样过来的。没有先进设备,没有充裕资金,没有优越条件,靠的就是这些老师傅的手艺,这些年轻人的拼劲,这种不服输的精神。
但这种精神,能撑多久?老陈五十多了,还能在平板前干几年?小李这样的年轻人,还愿意学这种又苦又累的手艺吗?红旗厂要真正站起来,光靠手工作坊式的生产不行,必须要有现代化的设备,规范化的管理,可持续的技术创新。
可现代化需要钱,需要时间,而红旗厂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和时间。
“齐厂长!”小李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兴奋。
齐铁军快步走过去。老陈放下刮刀,用棉纱擦了擦手,拿起千分表。表针微微颤动,最终停在一个位置。
“多少?”刘工也凑过来。
“0.0048毫米。”老陈报出数字,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车间里响起一阵欢呼。0.0048毫米,超过了0.005毫米的要求!这块手工精研的研磨块,精度达到了预期。
“陈师傅,您真行!”小李竖起大拇指。
“不是我行,是手艺行。”老陈摆摆手,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刘工,用这块研磨块,去研磨导轨,精度能到多少?”
刘工心里快速计算:“研磨块平面度0.0048毫米,配合高纯度研磨膏,加上‘8’字研磨法,导轨精度应该能到0.0012毫米左右,接近0.001毫米了。”
“0.0012毫米……”老陈看向齐铁军,“齐厂长,离0.001毫米还差一点,但应该够用了。数控系统安装,精度要求在0.0015毫米以内就能用。咱们现在这个精度,可以装了。”
齐铁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从0.01毫米到0.0012毫米,这一个数量级的跨越,红旗厂用了半个月,靠的是彼得罗夫的技术指导,是老陈的手工精研,是工人们的日夜奋战,是离子交换工艺的突破,是研磨膏的改进,是设备改造的坚持。
“好,那就准备安装数控系统。小王,你跟小李去省精密机床厂学习,学得怎么样了?”齐铁军问。
“基本操作都会了,编程还不太熟,但能照着说明书来。”小王回答。
“行,那咱们就干。老陈,你再加工几块研磨块,精度尽量保持一致。小王,你去准备数控系统,检查线路,准备工具。小李,你带人把导轨清理干净,测量点做好标记。明天,咱们正式开始安装调试!”齐铁军下了命令。
车间里又忙碌起来。但这次的忙碌,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和希望。八月底的期限像悬在头上的剑,但现在,剑尖似乎松动了一些,透进了一丝光亮。
老陈继续加工第二块研磨块,动作比刚才更稳,更有信心。他知道,红旗厂的命运,就握在他和工人们的手里。这双手,粗糙,布满老茧,关节粗大,但能创造精度,能改变命运。
这就是中国工人的手,这就是中国工业的根基。
七月二十六日下午四点,深圳阳光酒店的会议室里,赵红英看着手里刚收到的传真,脸色冰冷。传真纸是深圳诚信会计师事务所的抬头,内容是关于红旗天华化工有限公司的审计报告(初稿),后面附着刘天华亲笔签名的通知:定于八月二日召开临时董事会,审议审计报告及公司经营问题。
李律师坐在旁边,快速浏览着审计报告。报告列出了七大问题:研发费用占比过高、设备租赁条款不合理、资金流转环节过多、采购流程不规范、成本控制不严、内部控制缺失、与红旗厂关联交易损害合资公司利益。每一条都言之凿凿,有数据支撑,有票据佐证。
“赵厂长,这份报告……很专业,也很狠。”李律师放下报告,眉头紧锁,“他们抓住了我们所有的弱点。研发费用高是事实,设备租赁条款不公平是事实,资金流转环节多是事实。虽然都有解释,但在董事会面前,解释会显得苍白。”
赵红英没说话。她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报告写得确实专业,用词严谨,数据翔实,结论明确:合资公司管理混乱,经营不善,损害股东利益,建议更换管理层,调整经营方向。
“刘天华这是要逼宫了。”赵红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手在微微颤抖,“审计报告是武器,临时董事会是战场。他想一举拿下合资公司的控制权,把红旗厂踢出局。”
“但合资合同规定,更换总经理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红旗厂和市国资公司加起来有49%的股份,刘天华51%。如果市国资公司支持我们,刘天华就达不到三分之二。”李律师分析。
“市国资公司……”赵红英苦笑,“李律师,你太天真了。市国资公司的那位王主任,我接触过两次,是个典型的官僚。他只看政绩,只看眼前利益。刘天华如果承诺给他好处,或者威胁撤资,他很可能倒戈。”
会议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深圳,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但这个城市的繁华,与红旗厂无关,与合资公司无关,与这场生死博弈无关。
“赵厂长,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律师问。
赵红英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深南大道,车流如织,高楼林立。这是深圳,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资本的游戏场,残酷,但也公平。你有实力,就有话语权;你没实力,就被淘汰。
“第一,你帮我起草一份反驳报告,针对审计的每一条指控,给出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要专业,要有力,要赶在董事会前发给每一位董事。”
“好,我今晚就写。”
“第二,联系市国资公司的王主任,约他明天见面。我要亲自跟他谈,把红旗厂的技术突破、市场前景、未来规划,摆给他看。就算不能争取他支持,至少也要让他中立。”
“明白,我马上联系。”
“第三,”赵红英转过身,看着李律师,“订明天最早的航班,我回长春。红旗厂那边,设备改造到了关键时刻,军工合作有了眉目,我必须回去一趟。董事会的事,你帮我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您要回去?可董事会下周就开了,您这个时候离开,刘天华会不会……”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现在最重要的是红旗厂拿出成绩。只要设备改造完成,只要军工合作有进展,我们就有底气。董事会上的博弈,归根到底是实力的博弈。红旗厂有实力,我就有底气;红旗厂没实力,我在这里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赵红英说得很明白。
李律师点点头。他理解赵红英的决定,但也担心:“赵厂长,您这一走,刘天华肯定会趁机做文章。他可能会说您临阵脱逃,可能会在董事会上攻击您不负责任。”
“让他说。事实胜于雄辩。等我从长春回来,带着红旗厂的成绩,看他还说什么。”赵红英的语气很坚定。
手机响了,是齐铁军打来的。赵红英接通,听到齐铁军兴奋的声音:“红英,告诉你个好消息!研磨块精度达到0.0048毫米,导轨精度到0.0012毫米了!数控系统明天开始安装!离子交换工艺稳定了,纯度99.82%!陈志刚答应引荐军工部门的人,下周可能来考察!”
赵红英听着,眼眶突然热了。红旗厂那边,每个人都在拼命,每个人都在前进。她这里,怎么能倒?
“老齐,太好了!我明天回去,咱们一起准备考察。另外,深圳这边,刘天华要开董事会罢免我,时间定在八月二号。但我有底气,红旗厂的成绩,就是我的底气。”
“红英,你辛苦了。坚持住,红旗厂马上就能站起来了!董事会的事,我们一起面对。等你回来,咱们好好商量。”
挂了电话,赵红英看向窗外的深圳夜色。这个城市的竞争很残酷,但也很公平——有实力,就有话语权;有技术,就有未来。
红旗厂,一定要站起来。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