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莫斯科来信(2/2)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志刚的声音:“苏联专家?什么背景?什么技术?”
“谢苗诺夫,苏联科学院应用化学研究所的研究员,是文婷父亲的学生。技术是钛合金熔炼、稀土分离、高分子复合材料,都是军工级别的。苏联解体后,他们失业了,想来中国。”
“军工技术?这很敏感,要严格审查。你先让文婷联系谢苗诺夫,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要详细的简历,研究成果,技术清单。然后,你带着材料来省里,我帮你协调。但这事不简单,涉及外事,涉及技术安全,需要多个部门审批。你要有思想准备,时间不会短,程序不会简单。”
“我明白。但陈处长,红旗厂等不起。德国那边只给一个月时间,深圳这边也出问题,红旗厂现在是四面楚歌。苏联专家这事,可能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您能不能想想办法,加快一下?”
“赵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就是规矩,程序就是程序,急不得。这样,你先让文婷联系谢苗诺夫,把材料准备好。我这边,也先找领导吹吹风,摸摸情况。等文婷从德国回来,你们一起到省里来,咱们面谈。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好,那就麻烦陈处长了。等文婷回来,我们去省里找您。”
“行。对了,文婷在德国还好吧?那边的事,顺利吗?”
“不太顺利。德国那边条件苛刻,科委这边卡壳,刘天华那边是陷阱。红旗厂,难啊。”
“文婷性子倔,你多劝劝她,别太拼。身体要紧。我这边,能帮的,一定帮。你们红旗厂,是文婷的心血,也是她父亲的心血,不能垮。”
挂了电话,赵红英长舒一口气。陈志刚肯帮忙,这事就有希望。但希望只是希望,要变成现实,还要过五关斩六将。但至少,有路了。
窗外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深圳的早晨,来了。新的一天,新的战斗,开始了。
红旗厂职工医院二楼,内科病房。早晨六点,天还没大亮,但病房里已经忙起来了。护士在量体温,发药,病人在洗漱,走动,家属在打饭,陪护。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饭菜的香味,和病人压抑的咳嗽声。
沈雪梅在护士站,对着病历,一页一页地看。昨天又收了三个病人,都是老工人,一个高血压,一个肺气肿,一个关节炎。药费欠了六百多,医院已经停了两种进口药,换了便宜的国产药。效果差,副作用大,但没办法,没钱。
“沈大夫,三床的王师傅,情况不太好,呼吸有些困难,您去看看。”一个小护士跑过来,气喘吁吁。
沈雪梅放下病历,快步走向三床。三床住的是老焊工张师傅,六十多岁,肺气肿十几年了,这次是急性发作,住院快一周了,但不见好转,反而加重了。沈雪梅检查了一下,听诊器里,肺部有湿罗音,心跳快,血氧饱和度只有85%。这是呼吸衰竭的前兆,要立即转院,上呼吸机。
“通知家属,准备转市医院。我去开转院单,联系救护车。”
“沈大夫,转院要交两千押金。张师傅家,拿不出啊。他儿子下岗了,在街上摆摊,一天挣不了几个钱。儿媳妇有病,在家躺着。孙女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昨天他儿子来,说实在没办法,能不能让厂里先垫着,他以后慢慢还。”
沈雪梅沉默了。两千块,对张师傅家来说,是天文数字。对红旗厂来说,也是沉重负担。但人命关天,不能不救。
“先转,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去准备氧气袋,我联系市医院。”
沈雪梅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市医院呼吸科主任的电话。他们是同学,私交不错,平时红旗厂有重病人,都是往他那儿转。
“老刘,是我,雪梅。我这儿有个肺气肿急发病人,情况不好,要上呼吸机,得转你们那儿。能收吗?”
“雪梅啊,没问题。但老规矩,押金得交,两千,这是规定,我也没办法。你们厂的情况我知道,但医院是公家的,不是慈善机构,我也得按章办事。”
“我明白。押金我这边想办法,你先让病房准备,救护车马上就送过去。病人情况很危险,不能拖。”
“行,我让准备。但你得快点,我们这儿床位也紧张,只能留一天,明天就得交钱,不然就得出院。”
“一天够了。谢谢了,老刘。”
挂了电话,沈雪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这是她的私人存折,上面有三千块钱,是她准备给女儿上大学的学费。女儿今年高三,成绩很好,能考个好大学,但学费、生活费,是一大笔开销。这三千块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是女儿的希望。
但她没有犹豫,拿着存折,去了银行。取了两千块钱,用信封装好,回到医院,塞给护士长。
“小王,这钱,是张师傅的转院押金,你拿着,等会儿救护车来了,你跟着去,把押金交了。记住,开收据,写红旗厂的名字,别写我的名字。”
“沈大夫,这钱……是您私人的吧?您女儿……”
“别说了,救人要紧。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快去吧,时间不等人。”
护士长走了,沈雪梅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两千块,是她一年的积蓄,是女儿的学费。但她不后悔,也不能后悔。她是医生,救死扶伤,是她的天职。红旗厂的工人,是她的兄弟姐妹,是她的亲人。亲人病了,她能不管吗?能眼睁睁看着吗?
可是,救了这一个,还有下一个。厂里三百多工人,平均年龄四十五岁,大部分都有职业病。肺气肿,尘肺病,腰肌劳损,高血压,糖尿病……这些病,像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这次是张师傅,下次是谁?王师傅,李师傅,还是刘师傅?她救得过来吗?救得了人,救得了厂吗?
“沈大夫,沈大夫!”一个年轻工人冲进来,是车工小李,脸上全是泪,“沈大夫,我爸……我爸他不行了,您快去看看!”
沈雪梅心里一沉,站起来,跟着小李往病房跑。病房里,四床的病人,是锻工老李,五十八岁,突发心肌梗塞,正在抢救。医生在做胸外按压,护士在打强心针,但监护仪上,心跳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
“爸!爸!你醒醒啊,爸!”小李跪在床边,哭喊着。
沈雪梅冲过去,接过医生手里的除颤仪:“我来!充电,三百焦!准备!”
“砰!”电击之后,老李的身体弹了一下,但监护仪上,依然是直线。
“充电,三百六十焦!再来!”
“砰!”第二次电击。心跳曲线,动了一下,又停。
“充电,四百焦!最后一次!”
“砰!”第三次电击。心跳曲线,终于恢复了,虽然微弱,但稳定了。
“有救了!快,送抢救室,上呼吸机,上监护仪!”
老李被推走,小李跟着,还在哭。沈雪梅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白大褂。刚才那几分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她救回了老李,但只是暂时。心肌梗塞,需要溶栓,需要做冠脉造影,需要放支架,需要长期服药。这些,都要钱。而老李,和张师傅一样,没钱。
钱,钱,钱。这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沈雪梅的心上,压在红旗厂所有人的心上。没有钱,医院进不去,药买不起,病治不了。没有钱,工资发不出,饭吃不饱,日子过不下去。没有钱,技术留不住,人才跑光,厂子垮掉。
红旗厂,缺的不是技术,不是人才,是钱。是活下去的钱,是发展的钱,是希望的钱。
沈雪梅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那份《红旗厂职工医疗互助基金章程(草案)》,翻到最后一页,是捐款登记表。上面已经有三十多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捐款数额。最多的,是车间主任老陈,一百块。最少的,是学徒工小张,五块。总共,五百六十三块七毛二。这点钱,救不了老李,救不了张师傅,救不了红旗厂。
但这是工人们的心意,是工人们的希望,是红旗厂最后的火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点火,不能让它熄灭。
沈雪梅拿起笔,在登记表最后,工工整整地写上:
“沈雪梅,捐款两千元。”
她写得很慢,很重,像在写一份承诺,一份誓言。这钱,是女儿的学费,是女儿的前程,是女儿的未来。但她知道,如果红旗厂没了,女儿的未来,也会蒙上阴影。红旗厂是根,是家,是魂。根不能断,家不能散,魂不能丢。
写完,沈雪梅把登记表放进抽屉,锁好。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齐铁军的号码。
“老齐,是我。张师傅转院了,需要两千押金,我垫上了。老李心梗,抢救过来了,但需要做手术,至少一万。厂里,能拿出钱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齐铁军沙哑的声音:
“雪梅,厂里,一分钱都没有了。财务科账上,只剩下一百二十七块三毛二。下个月工资,还差八万多。我昨天去找银行,想用厂房抵押贷款,银行说,红旗厂的厂房是工业用地,不能抵押。我找了几个朋友借钱,借了一圈,只借到五千。一万块,我拿不出。”
“那老李怎么办?不手术,会死。手术,要一万。老齐,你想想办法,老李是为厂子累倒的,不能不管。”
“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我去找市里,找省里,找上级,我去磕头,去下跪,也要把钱要来。但雪梅,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如果实在没办法,老李的手术,可能做不了。厂里,对不起他。”
“齐铁军!”沈雪梅的声音猛地拔高,“你再说一遍?做不了?老李在红旗厂干了三十年,三十年!他没日没夜地干,把身体累垮了,现在厂子不管他了?你还是人吗?你还配当这个厂长吗?”
“雪梅,我不是不管,是管不了!我也想管,可我怎么管?厂子要钱,工人要钱,医院要钱,银行要钱,供应商要钱,到处都是要钱的,我去哪儿找钱?我齐铁军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钱来!我是厂长,我不是神仙!”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是齐铁军,这个在战场上没掉过泪,在工厂里没服过软的汉子,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那么无力。
沈雪梅的心,像被刀扎一样疼。她知道齐铁军难,知道他苦,知道他压力大。但老李,等不了啊。那是命,是人命,是活生生的,为红旗厂流了三十年血汗的人命。
“老齐,对不起,我刚才……话说重了。我知道你难,厂里难。但老李,不能不管。我去想办法,我去找钱。你那边,也再想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
挂了电话,沈雪梅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天,亮了,但红旗厂的天,还黑着。这黑暗,什么时候能过去?这黎明,什么时候能到来?
她不知道。但知道不知道,都得往前走。因为她是医生,是红旗厂的医生。她要救人,救不了厂,也要救人。救一个,是一个。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陆文婷站在门口,风尘仆仆,但眼睛里有光。
“雪梅姐,我回来了。有消息了,好消息。”
沈雪梅抬起头,看着陆文婷,看着她眼里的光,那光,像黑暗里的火把,像寒冬里的暖阳,像绝望里的希望。
“文婷,你回来了。什么好消息?”
“莫斯科来信了。谢苗诺夫教授,还有他的团队,想来红旗厂工作。他们不要高薪,不要住房,只要一个实验室,一个继续做研究的机会。他们手里,有钛合金技术,有稀土分离技术,有咱们急需的东西。雪梅姐,红旗厂,有救了。”
沈雪梅站起来,看着陆文婷,看着这个和她一起长大,一起奋斗,一起经历了红旗厂兴衰的姐妹。她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冰冷,但坚定。
“文婷,有救了。红旗厂,有救了。咱们,一起,把厂子救活。把老李救活,把张师傅救活,把所有工人,都救活。让红旗厂,再活过来,再站起来!”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黄的阳光,照在红旗厂的厂房上,照在烟囱上,照在那面飘扬的红旗上。红旗,虽然旧了,虽然破了,但依然在风中,高高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