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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3章 精密仪器的误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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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师傅,咱们去图书馆。德国人给了权限,咱们就得用。看看巴斯夫这三十年的技术发展轨迹,看看咱们到底差在哪里,差多少。”

“现在?都晚上十点了。”

“现在。时间不等人。”

深圳福田区,深南大道旁的一栋写字楼里,赵红英坐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律师,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色西装,说话带着香港口音的普通话。

“赵厂长,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李律师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擦了擦,“天华实业在深圳注册资金五百万港币,实缴资本两百万。主营业务是航运和贸易,去年营业额八千六百万,利润一千二百万。表面看,经营状况良好,但负债率很高,达到70%,其中大部分是短期借款。而且,刘天华个人名下的三套房产,都已经抵押给银行了。”

赵红英翻看着李律师提供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这些数据和刘天华给她看的,差距很大。刘天华说注册资金五千万,实缴三千万,负债率不到30%。而李律师调查的结果,注册资金只有五百万,实缴两百万,负债率70%。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刘天华在夸大实力,意味着天华实业的资金链很紧张,意味着他急于寻找新的投资标的来缓解压力。

“李律师,这些数据的来源可靠吗?”

“可靠。我从工商局调取了天华实业的注册档案,从税务局调取了近三年的纳税记录,从银行的朋友那里了解了他的贷款情况。赵厂长,我不是在诋毁刘天华,我是律师,只讲事实。事实是,天华实业的财务状况,没有他说的那么好。而且,”李律师压低了声音,“我托香港的朋友查了,刘天华的父亲确实做过船运,但十年前就破产了,现在还欠着银行的钱。刘天华是靠着倒卖批文起家的,在深圳、香港都有公司,但多是空壳,实际业务很少。”

赵红英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猜测,成了现实。刘天华不是一个踏实的实业家,而是一个投机者,一个掮客。他看中红旗厂,不是因为红旗厂的技术,不是因为红旗厂的工人,而是因为红旗厂是国企,有土地,有厂房,有设备,有政策优惠。他要用红旗厂的壳,来套取贷款,来运作项目,来实现自己的资本扩张。

“那他在盐田的化工厂呢?那个项目是真是假?”

“项目是真的,地也买了,厂房也建了。但他只付了30%的工程款,剩下的都欠着。设备是从德国买的二手货,价格比市场价高出20%,我怀疑有回扣。而且,那个厂根本没有环评手续,环保局已经下了整改通知书,勒令停工。他急着找你们合作,是想用红旗厂的名义,去申请贷款,去补环评的漏洞。”

原来如此。难怪刘天华那么热情,条件那么优惠,原来是要借红旗厂的国企身份,来规避政策风险,来套取银行贷款。如果真跟他合作了,红旗厂就成了他的挡箭牌,出了问题,红旗厂担着;赚了钱,他拿走大头。

“李律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件事,请您暂时保密。”

“放心,律师有律师的操守。不过赵厂长,我还是要提醒您,刘天华在深圳有些关系,副市长那边,他可能已经打过招呼了。您要是拒绝合作,得想好说辞,不能硬来。”

“我明白。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这个道理我懂。”

送走李律师,赵红英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深圳,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更加浮躁,也更加诱人。无数人在这里寻找机会,寻找财富,寻找梦想。有人脚踏实地,有人投机取巧,有人不择手段。

她想起红旗厂的夜晚,安静,甚至有些冷清。工人们下班了,车间里只有几盏灯亮着,是老陈带着徒弟们在加班修齿轮。机器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像一首古老的歌,诉说着一个老厂的坚持,一个时代的记忆。

两个世界,两种节奏,两种生存方式。深圳是快的,红旗厂是慢的;深圳是新的,红旗厂是老的;深圳是资本的,红旗厂是劳动的。她该选择哪个?红旗厂该选择哪个?

手机响了,是刘天华打来的。

“赵厂长,晚上有空吗?我在南海渔村订了位子,想请您和考察组的同志们吃个便饭,顺便聊聊合作的事。”

“刘董事长,不好意思,晚上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合作的事,我想再考虑考虑,也跟厂里汇报一下。您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上午,咱们再碰一次,把合作的具体条款敲定一下,然后我带回长春,让厂党委研究。”

“哎呀,赵厂长,时间不等人啊。我这边还有很多事,香港的老板也催得紧。这样,明天上午九点,在我公司会议室,咱们把合同签了。您放心,条件绝对优惠,我刘天华说话算话。”

“刘董事长,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一个人做主。红旗厂是国企,有规章制度,有组织程序。我得回去汇报,开会研究,走流程。这是对您负责,也是对红旗厂负责。”

电话那头的刘天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起来,但笑声里没了之前的热情,多了几分冷意:“赵厂长,您这话就见外了。深圳办事,讲究效率,讲究魄力。您这样瞻前顾后的,机会可就不等人了。不瞒您说,湖南那边也有个厂,条件不如你们,但人家厂长爽快,昨天就签了意向书。我是看在红旗厂是老牌国企,技术底子厚,才优先考虑你们。您要是这个态度,那我就只能……”

“刘董事长,我理解您的时间宝贵。但红旗厂三百多工人,二十多年积累,我不能拿这个当儿戏。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到您公司,咱们再详细谈。至于签不签合同,怎么签,签什么条件,得谈完了再说。您看这样行吗?”

“行,那就明天上午九点。不过赵厂长,我把话说在前头,条件就那样,不能再优了。您要是还不满意,那我也没办法,生意不成仁义在嘛。”

挂了电话,赵红英的手心全是汗。刘天华已经急了,开始用别的买家来施压。这是谈判的常见手段,但她不确定湖南那个厂是真是假。万一是真的,红旗厂就失去了一个机会;万一是假的,她也不能轻易妥协。

回到招待所,老王和周明都在等她。两人脸色都不好看,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赵厂长,我打听过了。”老王低声说,“湖南确实有个化工厂,也在找投资,但规模很小,设备也旧,跟咱们没法比。刘天华这是在诈咱们。”

“我也托人问了,”周明补充道,“刘天华那个化工厂,确实被环保局查了,要求停产整改。他找咱们合作,就是想用咱们的国企身份,去跑环评,去银行贷款。赵厂长,这人不靠谱,咱们得慎重。”

“我知道。”赵红英在床边坐下,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咱们现在,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市里给了一个月时间,德国那边结果还没出来,刘天华是眼下唯一可能掏钱的人。拒绝了,红旗厂可能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可这是饮鸩止渴啊!”老王急了,“跟他合作,红旗厂就成了他的挡箭牌,出了事,咱们担着;赚了钱,他拿走大头。这买卖,不划算!”

“是不划算,但总比死了强。”赵红英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先活下来,再求发展。这是齐厂长常说的话。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拒绝,是谈判。把条件谈清楚,把风险降到最低,把红旗厂的损失控制到最小。”

“怎么谈?刘天华摆明了是要占便宜。”

“他有他的算盘,咱们有咱们的底线。”赵红英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写,“第一,合资可以,但红旗厂必须控股,51%的股份不能少。第二,天华实业投入的资金,必须用于红旗厂的技术改造和设备更新,专款专用,不得挪用。第三,刘天华要负责解决化工厂的环保问题,不得用红旗厂的名义违规操作。第四,……”

她一条条地写,一条条地想,把所有能想到的风险,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写在纸上。这是她的武器,是她明天谈判的底牌。刘天华可以狡猾,可以精明,但红旗厂不是待宰的羔羊。二十多年的风风雨雨,红旗厂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想占红旗厂的便宜,没那么容易。

窗外,深圳的夜晚依然喧嚣。霓虹灯闪烁,车灯流动,这座年轻的城市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吸引着无数人前来淘金,前来追梦,前来寻找机会。赵红英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羡慕吗?有点。向往吗?有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责任,一种牵挂。她的根在东北,在长春,在红旗厂。那里有她的青春,她的汗水,她的战友,她的家。

“老王,老周,你们说,红旗厂能挺过去吗?”赵红英突然问。

“能!”老王毫不犹豫,“红旗厂建厂三十七年,经历了多少事?三年自然灾害没倒,文革没倒,改革开放初期那么困难也没倒,现在这点坎,算什么?”

“对,能挺过去。”周明也说,“咱们有技术,有人才,有骨气。德国人想要咱们的技术,深圳人想借咱们的牌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红旗厂,还有价值!只要人还在,心还在,红旗厂就倒不了!”

赵红英笑了,眼睛里闪着光。是啊,红旗厂倒不了。因为有一群像老王、老周这样的人,有一群像齐铁军、陆文婷、沈雪梅这样的人,有一群像她一样,把红旗厂当成家的人。家,是永远不会倒的。

“好,那咱们就好好谈,好好争,为红旗厂争出一个未来!”

同一时间,长春市政府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齐铁军坐在长条桌的一侧,对面是副市长、工业局长、财政局长、银行行长,还有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陌生人,是省里派来的工作组。

路还长,夜还深,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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