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长春冬日的技术难题(1/2)
1995年1月,长春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一汽轿车厂新落成的发动机车间里,三十几台组装中的发动机整齐排列在生产线上。齐铁军站在总装线末端,手里拿着刚下线的发动机检测报告,眉头拧成了结。
“排放又超标了。”年轻的质检员小张指着报告上那几个红色数据,“这批491发动机的碳氢化合物排放达到4.8克/公里,超过国家标准0.3克。一氧化碳排放也超标百分之五。”
刚从哈尔滨参加完发动机技术研讨会的陆文婷,裹着厚重的棉衣快步走进车间。她接过检测报告仔细查看,在尾气分析曲线中发现了问题:“是化油器雾化不均匀。低温环境下,燃油颗粒粒径增大,燃烧不充分。”
发动机分厂长老周擦着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德国标准要求-20℃环境下依然能保持稳定燃烧,但咱们的化油器......”
“北京环保局的限期整改通知!”赵红英拄着拐杖匆匆进来,伤腿在严寒中疼痛加剧,但她的步伐依然坚定,“如果下个月再通不过环保认证,新车型就不能上市。”
沈雪梅拿着热水袋跟在后面,硬塞到赵红英手里:“医生说你这腿最怕受凉,再这样下去真要落下病根了。”
问题远比预想的严重。这批为新型小解放卡车研发的491发动机,是工厂从汽油机转向柴油机的关键产品。化油器技术沿用苏联五十年代设计,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环境中,燃油雾化效果大幅下降,导致燃烧不充分,排放超标。
“必须改进化油器。”齐铁军摘下棉手套,在冰冷的发动机外壳上拍了拍,“周厂长,你们立即成立化油器攻关小组。”
老周面露难色:“德国皮尔堡的化油器要等八个月,一套就要三千马克,咱们这三十台发动机就是九万马克,折合人民币五十多万......”
“我们自己改。”陆文婷突然开口,她从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笔记本,翻开一页泛黄的图纸,“这是我父亲留下的资料,他当年在莫斯科留学时,参与过化油器的改进项目。”
笔记本上用俄文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参数,图纸线条已经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化油器的结构图。陆文婷的手指在图纸上滑动:“你们看这里,喉管截面形状是关键。苏联人在零下四十度环境下做过试验,将圆形喉管改为椭圆形,能改善低温雾化效果。”
深夜的发动机实验室,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八度。这是专门搭建的低温试验室,模拟东北最寒冷的冬季环境。三台改进后的化油器装在三台发动机上,正在进行连续二十四小时的低温启动试验。
陆文婷裹着军大衣,在试验台前记录数据。她的手指冻得发僵,写字时铅笔在纸上打滑。沈雪梅提着一个热水壶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文婷,你先暖和暖和,我来记一会儿。”
“不行,这个数据必须连续记录。”陆文婷哈着热气搓了搓手,继续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七次启动,-28℃,点火延迟1.2秒,启动成功。”
试验进行到凌晨三点,最严峻的考验来了。按照试验大纲,需要进行连续十次冷启动测试,每次间隔五分钟。这是模拟车辆在极寒地区频繁短途行驶的工况。
“第一次启动,成功!”
“第二次启动,成功!”
......
“第八次启动,失败!”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咳嗽声,就是点不着火。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如果连续启动失败,就意味着化油器在频繁使用后会出现燃油沉积,这是个致命缺陷。
陆文婷快步走到试验台前,打开化油器上盖。在强光手电照射下,能看到喉管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是燃油中的水分结冰了。”她立刻判断出问题。
“用航空煤油冲洗。”齐铁军当机立断。但老周面露难色:“这大半夜的,上哪儿找航空煤油去?”
“我有办法。”赵红英突然开口,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到一页,“红旗机械厂有个做飞机维修的车间,我认识他们车间主任。我这就去打电话。”
凌晨四点,当赵红英拖着伤腿,亲自提着一桶航空煤油回到实验室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零下三十度的深夜,这位女厂长竟然自己开车去取了煤油。
“别这么看我。”赵红英把煤油桶放下,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我这条腿是废了,但不能让咱们的发动机也跟着废了。”
清洗、重装、再试验。当第九次、第十次启动都成功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陆文婷看着记录本上整齐的“成功”字样,长舒一口气,这才感到浑身酸痛,几乎站不稳。
沈雪梅扶住她:“你得去休息了,连续三十六小时没合眼了。”
“等等。”陆文婷强打精神,在图纸上快速标注,“还要改加速泵的行程。低温下燃油黏度增大,加速泵供油量需要增加百分之十五......”
三天后的下午,陆文婷在厂档案室查阅资料时,偶然发现了一份泛黄的档案。那是1962年的技术档案,标题是《化油器防冻改进试验报告——莫斯科汽车厂技术交流纪要》。
署名处,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陆明远。那是她的父亲。
档案里详细记录了在零下四十度环境下,苏联工程师如何通过改进喉管形状、增加预热装置、优化加速泵设计,解决了化油器低温启动难题。最后一页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此项技术可解决我国北方车辆冬季启动困难,建议引进消化。”
泪水模糊了陆文婷的视线。她想起父亲去世前,曾拉着她的手说:“婷婷,咱们国家在汽车工业上落后太多。你要记住,技术是一个国家的筋骨......”
“文婷,你怎么了?”齐铁军不知何时站在了档案室门口。
陆文婷抹了把眼泪,把档案递过去:“你看,我父亲二十多年前就在研究这个问题。他留下的资料,现在派上用场了。”
齐铁军仔细翻阅档案,越看眼睛越亮:“太好了!这些数据太珍贵了!你父亲真是个有心人,连在零下四十度环境下,燃油不同馏分的雾化特性都做了详细记录......”
“我想按照父亲的方法,再做一组系统试验。”陆文婷的声音有些哽咽,“不光是喉管形状,还有预热方式、加速泵优化,整套系统都要重新设计。”
“我支持你。”齐铁军合上档案,“这不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问题,更是要建立咱们自己的化油器技术体系。你父亲没完成的事业,咱们替他完成。”
腊月二十三,小年。东北有句老话: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但在一汽的发动机实验室里,灶王爷显然得等一等了。
二十多名技术人员分成三组,日夜不停地开展试验。第一组负责喉管优化,他们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仓里,用不同形状的喉管做对比试验。第二组负责预热系统,尝试了电预热、废气预热、冷却液预热三种方案。第三组负责燃油系统,研究如何防止燃油中的水分在低温下结冰。
最大的突破发生在腊月二十六。那天下着大雪,陆文婷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叠发黄的照片,是父亲在莫斯科汽车厂实习时拍的。其中一张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预热管螺旋布置,可增加换热面积百分之四十。”
“螺旋预热管!”陆文婷激动地跳起来,顾不上穿大衣就往车间跑。
在零下二十五度的环境试验室,新设计的螺旋预热管展现出了惊人效果。传统直管预热需要三分钟才能将化油器温度提升到工作点,而螺旋管只需要一分半钟。更重要的是,在连续启动试验中,第十次启动依然一次成功。
“成功了!”老周兴奋地拍着试验台,震得台面上的工具哗啦作响。
但陆文婷没有庆祝,她盯着尾气分析仪上的数据,眉头又皱了起来:“一氧化碳排放还是偏高。预热解决了启动问题,但燃烧效率还需要优化。”
“那就继续改进。”齐铁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实验室,手里还提着两个饭盒,“先吃饭,吃完饭再干。雪梅特意包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热腾腾的饺子在寒冬的实验室里散发着香气。大家围坐在试验台旁,一边吃一边讨论技术方案。这一刻,他们不像工程师和厂长,倒像是一家人。
腊月二十九,距离春节还有两天。就在大家以为可以稍微松口气时,北京突然发来加急电报:国家环保总局组织专家评审,要求正月初十前提交完整的改进报告和技术方案。
“这是要咱们过年也过不成了。”老周苦笑着摇头。
“过什么年?”齐铁军把电报拍在桌上,“国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咱们,是对咱们的信任。这个年,就在车间过了!”
赵红英立即安排后勤:“食堂不放假,保证二十四小时有热饭热菜。宿舍腾出来,家远的同志就住在厂里。每人每天补助十块钱加班费——从我工资里出。”
“那怎么行!”沈雪梅立即反对,“你的工资才多少?这钱从厂里出,我做主了。”
陆文婷已经铺开了图纸:“咱们分一下工。我负责写技术报告,周厂长带人做最终验证试验,齐总您来统筹......”
除夕夜,长春城鞭炮齐鸣,家家户户围坐在一起看春晚。而在一汽的发动机实验室里,灯火通明。试验台发出有节奏的轰鸣,记录仪的纸带缓缓吐出,绘图板上铺满了设计图。
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响起。沈雪梅端着一大锅饺子进来:“同志们,过年了!先吃饺子,吃完再干!”
热腾腾的饺子,简单却温暖。大家或站或坐,在车间里吃了一顿特别的年夜饭。透过结着冰花的窗户,能看到远处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等咱们的发动机通过了认证,”齐铁军举起茶杯,“我请大家去长春饭店,好好吃一顿!”
“我要吃锅包肉!”小张年轻,嘴快。
“我要吃地三鲜!”老周也来了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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