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觉醒的开始(2/2)
可这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却空落落地发沉。在这般的年月,政与商早缠成了挣不脱的乱麻,哪里容得下一方清净的柜台?
不涉足,便意味着被掠食、被倾轧、被无声地抹去。这不是想不想选的问题,是潮水已经淹到了脖颈,你只能拼命划水,才可能有一线喘息之机。
普通人活在这样的时代,就像浮在湍急的江心,除了竭力游下去,没有第二个结局;停下,便是沉没。
当然,这样的时代里,也总还有些神志清醒的人。他们不盲从浪潮,不轻信口号,不好高骛远,只俯下身,从最实在处做起。
自去年起,周佥事便开始在报上连载他的短篇与中篇小说。他不写宏大的宣言,只描摹市井人情、寻常悲欢,从细微处落笔,让故事自己说话。
目的很朴素:让学生在茶余饭后展开报纸时,能被那些熟悉的生活切面轻轻触动,继而开始自己的思索。
今年二月,京城几位颇有声望的教授,联合京畿四大院校,发起了“知识下乡”的倡议。他们带着学生,利用现有的简陋资源,走向城郊乡野,教平民识字、算数。
宗旨简单却有力:人先要能认字读书,才能形成自己的见解;他们要做的不是灌输,而是“开民智”,让民众自己学会思考。
这些努力,与宋少轩此前在本地推动的扫盲活动暗暗呼应,而各地也有类似作为。例如教员创办的湘省夜校等,像涓涓细流,逐渐渗入京畿平民的生活之中。而当他们开始能磕绊读报,报纸上那些曾经遥远的时局消息,便骤然有了重量。
原来洋人在谈判席上如此傲慢,对华夏利益轻蔑置之;原来东瀛人之野心,早已不止于商埠,而对疆土虎视眈眈。
更有笔锋锐利的作者,在《京城晚报》上着文,详述顾公使在某次大会上的激昂陈词。文章里说顾公使直言齐鲁乃华夏圣贤之乡,文脉所系,千年不易,若外人草草分割,实是对整个华夏文明的无礼践踏。(尽管事实上,顾公使并未如此直言。)
但白纸黑字印出的“道理”,混合着新识字的民众心头初燃的尊严,终究让许多人再也坐不住了。无声的土壤已在松动,某种缓慢而坚定的觉醒,正从文字与事实的交锋中,悄然滋生。
因此,当花旗当家人出于维系均势、构建“国联”的考量,最终对东瀛的诉求予以默许后,真正定夺一切的“三人会议”便将一纸协议冷冷掷在北洋公使团面前。选择只剩下两条:签,则一切既成事实皆获承认;不签,则此前所有交涉尽数作废。
这已是赤裸的威逼。公使团唯有急电国内,请示定夺。然而北洋政府此时却陷入了两难:谋士幕僚缺乏担待的魄力,段帅又受制于东瀛方面的重重压力,两厢踌躇之下,竟只复电寥寥四字:“见机行事”。
这模糊的指令,实则是将屈辱的选择推回使团肩上。公使们不愿就此俯首,承受这历史性的耻辱,最终愤然离席,拒绝落笔。
而这一拒,恰如星火落进早已暗涌的干草。那些刚刚开始识字、学会思索的眼睛,正注视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
消息传来,沉默的土壤终于震动——思索沉淀为清晰的认知,认知燃成了无声的愤怒。一条导火索,就此嘶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