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沪市大火(2/2)
一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一个镇子,更烧断了旧有的格局,在灰烬中逼出了一座城市向另一种形态的艰难转向。
对于这些洋商而言,吴淞镇的冲天火光与数千人的流离失所,并引不起他们心底多少叹息。他们真正焦灼的,是那一船船尚未装货、停泊在江心的远洋轮船。
津门商行里,过半的洋商背后都曳着同一个漫长的影子——东印度公司。江浙如水般柔滑的丝绸、景德镇似玉般莹润的瓷器,皆是这家庞然大物清单上至关重要的东方瑰宝。如今,预定堆积在吴淞码头仓库里的这些货物,很可能已化为灰烬。
远洋贸易的利润,就系于这重洋之间的满舱往返。来时载满西洋的钟表、呢绒与五金,归去必须装满东方的丝绸、瓷器与茶叶,方能平衡那惊人的航程成本。如今一场大火,若真令货舱空悬而返,那便不只是白跑一趟,更是触及根本的巨额亏损。
于是,在弥漫着烟雾的茶馆里,听不见对灾情的怜悯,只有一片冰冷急促的算盘声与钢笔划写声。
他们紧蹙眉头,不是为沪市本地人焚毁的家园,而是在疯狂核算着损失的货值、延误的船期。
很快,一个现实而冷酷的共识便形成了:必须立刻从津门商行及其他尚能运作的渠道,加急订购数倍于往常的货物。
这不是为了救济,而是为了摊薄那场遥远大火带来的风险,用更多的订单、更快的周转,来覆盖可能烧成黑洞的损失。吴淞镇的悲剧,于他们而言,最终只是账簿上一串需要被迅速冲抵的数字。
长贵三两下便从洋商们的吵嚷与报纸字缝间摸清了这场大火的来龙去脉。他眼珠一转,随意朝柜台方向喊了声“我出去透口气!”,人已侧身挤出了喧闹的茶馆,一路小跑着拐进了相熟的酒吧。
他顾不得许多,直奔柜台后的电话机,塞给伙计几个铜子,便急急摇通了给户村的专线。
电话接通,他用手半拢着话筒,背过身去,压低了嗓音,将码头大火、洋商焦灼、货物紧缺的消息一股脑倒了过去,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邀功之意。
听筒那头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户村一阵低沉而满意的笑声:“哈哈哈……好,很好!天赐良机!我们株式会社正压着一大批货,销路发愁。这下正好,解了洋人的渴,也清了我们的仓。”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略显急促,“我立刻打电话安排。长贵,你做得很好,奖励很快就会到你手里。好好干,我一直对你寄予厚望。”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长贵握着尚有余温的听筒,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咧开,得意地搓了搓手,仿佛已经摸到了那沓厚厚的钞票。
成了!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他心里飞快盘算着: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越来越贵的书本费、还有心心念念给家里换套房子的开销,都有了着落。
他转身离开酒吧,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心底那丝“这事不体面”的念头,刚冒个头,就被更实际、更沉重的需要碾得粉碎。
在这世道里,还有什么比让家人吃饱穿暖、让儿子继续读书更要紧?他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脚步仿佛也轻快了些,朝着茶馆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