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西伯利亚的野望(1/1)
宋少轩与花旗的公使握手言定,那份盟约的余温尚未从指尖散去,户村正雄的邀约便如一道阴影,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的案头。
邀约措辞客气,但附上的合约草案,却让宋少轩的眼神沉了下去。纸上罗列的项目与数量,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精心掩饰却仍按捺不住的邪性。
如此庞大的物资清单,规格特殊,交付时限紧迫异常,根本无需多问,其用途绝非寻常民用。一些条款措辞暧昧,留有后手,显然是惯于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老手所拟。
会面时,户村正雄依旧穿着那身一丝不苟的和服,脸上挂着程式化的浅笑,但话语间的机锋却冷硬了许多。
“宋先生近来事业腾达,结交广阔,实在令人钦佩。”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目光却如探针般扫过宋少轩,“这京津地界上,有些生意,看似利润丰厚,可要是铺的太大,但背后的根底若不够扎实……风浪一来,怕是连人带船,都经不起颠簸。东瀛是可以依附的靠山,我想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的话并未点破,却字字都敲在关节上,仿佛已将宋少轩与普鲁士的接触、手中流转的物资脉络,乃至更深层的顾忌都窥探了几分。那副已然看破你底细的神情,混合着含蓄的威胁与施压,让宋少轩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适与寒意。
走出户村约定的茶室,初秋的凉风一吹,宋少轩反倒更清醒了几分。他暗自舒了口气,幸好,这靠山找得及时。
这年头,但凡是身上揣着些钱财,却又没有硬邦邦的势力作盾牌的,便如同稚子怀金行于闹市。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觊觎,多少只手想伸过来刮一层油水。
衙门里的官老爷们是一道关,各种巧立名目的捐税、“赞助”、打点,总能找到由头;躲过了这一层,东洋人这一道坎,却是更难逾越。
他们手段繁多:先是笑脸相迎的拉拢,许以重利,描绘“共存共荣”的蓝图;若是不为所动,便是悄无声息的渗透与收买,从你的亲信、渠道下手;倘若软的不行,那冰冷的、毫不掩饰的利用乃至威逼,便会接踵而至。这三招下来,能全身而退者,寥寥无几。
如今,户村正雄递过来的,恐怕正是这“三招”混合的试探。宋少轩坐上人力车,他闭上眼,指节在膝上轻轻叩击。花旗的承诺是一张护身符,但也是一道枷锁。往后的路,需得更谨慎地衡量每一步了。
不过眼下这单生意,倒不是不能签。打发走户村正雄后,宋少轩第一时间找了花旗公使商议,也得了对方一句斩钉截铁的答复。
“签!”公使语气笃定,半点犹豫也无,“你这边要是物资跟不上,我立刻让洋行从菲律宾调货,全力配合你。他们想闹,就让他们闹得越大越好!我可以跟你保证,这帮人到头来必定一无所获。除了替咱们牵制住布尔什维克,他们什么也捞不着。天下港口多的是,有资源的地方也遍地都是,价值从不是他们想的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话语里满是精准的考量:“港岛从前本是块不毛之地,因着华夏才成了宝地;海参崴又凭什么?那地方也就对苏俄值钱,对东瀛而言,远比不上青岛、津门。既无市场,又缺人口,基础建设更是一塌糊涂,地下的矿产守着也是一文不值。你只管大胆去签协议,我说过,只要合咱们花旗的利益,便会倾尽全力支持你。”
末了,公使又补了关键的一句,语气带着几分利落的算计:“但这单订单里,花旗方面的物资必须占五成以上。价格按市价来,一律现金结账。他们能吃下多少,我们就能供上多少。花旗这边的商人我去沟通,保准物资供应源源不断。去吧,把大把的钞票挣回来。这些东瀛矮子这几年在华捞了不少,也该轮到咱们华夏方面的洋行了。”
与此同时,津门那边,长贵正通过张莹莹暗中打探洋商们的态度。几番试探下来,张莹莹的回复看似都是无意识的随口之言,不带半分刻意,却藏着不少关键讯息。
长贵细细梳理总结,很快摸清了门道:洋人终究是只顾着做买卖的务实派,况且西方各国对苏俄此番贸然投降普遍心怀愤懑,皆视其为背叛同盟的行径。硬是将战争的重担全盘丢给了西方诸国,让他们独自承压。
长贵传回的这份情报,恰好与近期谈判中察觉到的动向相互印证:各国确实都有出兵干预的意愿。而另一边,户村正雄已然与宋少轩签订了物资供货协议,后顾之忧暂解。如此一来,东瀛方面再也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率先动了手。
没过多久,他们便以“保护侨民安全、阻止暴动蔓延”为借口,悄然派出一支先头小部队,在其他各国尚未有实质行动之前,便抢先登陆海参崴,打响了第一枪。
后续各国虽也陆续派兵抵达,但论起卖力程度,无一国能及东瀛。发布进军宣言之后,东瀛第十二师团的万余名兵力浩浩荡荡登陆海参崴。他们的野心昭然若揭:便是要趁此乱局,一举夺取贝加尔湖以东的整片西伯利亚地区!
在登陆海参崴、肃清外围残余兵力之后,东瀛立刻着手修建桥头堡、建立稳固大本营,随即大举增兵。第七师团、第三师团相继跨海登陆,短短时日,东瀛在西伯利亚地区部署的兵力已飙升至七万余人。
其他国家的出兵目的,多是遏制苏俄赤匪的势力扩张,并无吞并领土的打算;可东瀛却是实打实的要进攻并占领整片区域。
三个精锐师团兵分两路,向着远东腹地发起了猛烈攻势:一路以海参崴为基地,沿着乌苏里铁路线向北推进,直逼伯力;另一路则以满洲里为据点,顺着中东铁路线一路西进,直指赤塔,势要将这片广袤土地纳入自己的版图。
海量物资循着铁路线源源不断运往东瀛在远东的大本营,白花花的银元便如潮水般涌进商行账户。宋少轩瞧着账面上的数字,险些惊掉了下巴。
从前只听人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此番才算实打实尝到了滋味。不过十数日光景,上万件棉服、大批煤炭,再加上防冻毡帽、煤油灯、汽油等各式军需,便换来了数百万大洋的进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