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鸣龙,韦正(2/2)
“军人,守时是最基本的素质。
希望接下来的‘指导’,不会让我对北疆一线的执行力,产生更多……不必要的误解。”
话音落下。
左侧的军官人群中,几道眉头瞬间锁紧。
马乙雄面色发沉。
谷厉轩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被他强行压下。
邓威差点就要嗤笑出声,被旁边的林东用眼神无声制止。
慕容玄的冰瞳深处,平静无波,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曲伸了一下。
秦怀化仿佛没看到台下那些细微的反应,或者说,他看到了,却只觉得是这群“乡下军官”不懂规矩的粗鲁表现,根本不值得在意。
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深陷进柔软的椅垫里,姿态显得更加放松,也更透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倨傲。
目光再次慢悠悠地扫过全场,如同检阅自己领地的领主。
尤其在那些肩章较低、面容还残留着少年青涩痕迹的军官脸上,刻意多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的意味,清晰得近乎赤裸....
是打量货物成色般的审视,是居高临下的高傲,更是一种扎根于血脉与出身、理所当然的优越。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游移,最终,精准地锁定在左侧前排,那个脸色阴沉如铁、正毫不避讳直视着他的年轻军官身上。
马乙雄。
秦怀化心中嗤笑一声,翻涌起毫不掩饰的轻蔑。
“烈阳马家……呵。”
他想起家族内部某些私下流传的评价,关于这个曾经同样显赫、如今却已急速衰落的“天王世家”。
曾经的荣光与威势,早已随着那位战死在长城最前线的“烈阳天王”一同陨落、冷却。
如今的马家,人丁凋零,权势不再,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天王”名头,和眼前这个顶着世家光环、却自甘堕落到与北疆这群“蛮子”厮混在一起的所谓继承人。
“自甘堕落。”
秦怀化在心里冷冷地评判。
他当初刚调来北疆的时候,最初对马乙雄的态度,是带着几分结交之意的。
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天王世家的底蕴总归还在。
可几次接触下来呢?
秦怀化想起马乙雄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对方看似礼貌周全、实则疏离客套的应对,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表象下,偶尔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是一种隐藏得很好的、却被他敏感捕捉到的……看不起。
这个认知让秦怀化极其不悦,甚至感到被冒犯。
一个家道中落、几乎只剩空壳的破落户,一个放弃了天启优渥环境、跑到北疆这种苦寒之地“体验生活”的傻子,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秦怀化?
凭他也姓“马”?凭他那早已蒙尘的“烈阳”称号?
“要是搁在以前,马家如日中天的时候,或许我还得高看你一眼,客客气气叫你一声‘马少’。”
秦怀化收回目光,指尖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心情却因为这段思绪而蒙上一层阴郁,连带看整个大厅的北疆军官都更觉碍眼。
“但现在……”
他无声地冷笑,将最后那点因为“同为天王之后”而产生的、本就稀薄至极的顾忌,彻底碾碎。
一个自身难保的落魄户,也配瞧不起我秦怀化?
待会儿,有你们好看的。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过马乙雄,看向大厅入口的方向,似乎有些不耐。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那个所谓的“特邀指导”,也该露面了。
大厅内的空气,因为秦怀化那充满评估与轻蔑的视线巡弋,以及他脸上毫不掩饰的冷淡与不耐,而变得更加紧绷、沉滞。
左侧的北疆军官席位中,哪怕性格最为沉稳内敛的军官,此刻,眼神也一寸寸冷硬、锋利起来。
那不是骤然爆发的怒火,而是百战余生后,刻进骨子里的凶性与血性,被外来者的傲慢与侮辱一点点唤醒、点燃的前兆。
慕容玄的玄瞳深处,仿佛有幽邃的漩涡在缓慢旋转。
姬旭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的缓缓摸向腰间匕首,他眼帘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逝的、近乎实质的锐光。
林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马乙雄直接与秦怀化对视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名为“烈阳”的余烬,似乎被某种东西引动,隐隐有火星迸溅。
不仅是他们。
整个左侧区域,乃至大厅中后部那些年轻的、肩章尚低的北疆军官们,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许,胸膛微微起伏。
一双双眼睛,如同雪原上被惊动的狼群,沉默地、冰冷地聚焦于一点。
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退缩。
只有被刺痛后的冰冷,被轻视后的桀骜,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属于战士的……敌意。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变得狂暴起来,狠狠撞击着厚重的特种玻璃,发出沉闷的咆哮。
厅内,落针可闻。
厅外,天地呜咽。
而一场风暴的核心,正在这极致的安静与压抑中,急速酝酿。
秦怀化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在14:59:30秒时,突兀地停了下来。
他微微蹙眉,一丝不耐终于从眼底浮到了脸上。
说好的三点整,特邀指导入场。
身为军人,尤其是来自长城、代表更高层级意志的“指导”,难道不应该提前到场,以示重视和对规则的恪守吗?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开口,用更尖锐的言辞“提醒”北疆方面的时间管理问题时....
“吱——嘎——”
会议大厅那两扇厚重的、足以抵御轻型炮火轰击的合金大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侧缓缓推开。
没有刺耳的电子提示音,没有卫兵的高声通报。
只有金属铰链转动时,发出的、低沉而平滑的摩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大厅里,异常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一股比门外肆虐风雪更加凛冽、更加凝实的寒意,混着某种铁与血的气息,顺着门缝,悄然渗入。
大厅内所有的目光,几乎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大门方向。
秦怀化也不例外。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门口,带着审视与一丝打断的不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沾满新鲜泥雪、靴筒处甚至能看到细微冰碴的厚重作战靴。
靴子踩在光洁的合金地面上,发出稳定而坚实的“嗒、嗒”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距离。
紧接着,是深灰色、布料硬挺的特种作战裤,裤腿利落地扎进靴筒,没有丝毫多余褶皱。
再往上,是同色系的作战外套,拉链严丝合缝地拉到顶,卡在下颌线,将脖颈护得密不透风。
外套面料上遍布细微的划痕与难以彻底洗净的暗沉污渍,非但不显邋遢,反而蒸腾着一股刚从尸山血海的修罗场里滚打出来、尚未散尽的铁锈与硝烟混杂的煞气。
他的肩章部位被与衣料一体的硬质护肩微微隆起,巧妙地遮蔽了具体的衔级星徽。
然而,就在那深灰色、带着风霜磨损痕迹的护肩边缘,紧贴锁骨下方....
一枚徽记,灼然刺目。
那绝非制式军衔标识。
线条凌厉如刀劈斧凿,造型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赫然是一头仰天咆哮的浴血狼首!
狼吻怒张,獠牙森然,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发出撕裂风雪的怒嚎。
来人个子很高,身姿挺拔如松,行走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冷峻。
他就这样独自一人,踏着稳定的步伐,走进了足以容纳近千人、此刻却鸦雀无声的大厅。
没有随从,没有助手,甚至没有携带任何表明身份的公文包或设备。
只有腰间一侧,悬挂着一柄没有任何装饰、甚至连刀鞘都显得古旧朴素的黑色长刀。
刀身比寻常制式战刀略长,弧度完美,即便在鞘中,也隐隐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皮肤刺痛的锋锐感。
他径直走向主席台,走向那个预留的“指导席”的“特邀席位”。
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或停顿。
直到他在那张同样宽大、却没有任何软垫装饰、只铺着一层硬质防滑垫的金属座椅前站定,转过身,面向台下。
浅灰色的冰冷眸光,如同实质的扫描射线,平静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那一瞬间,所有被他目光触及的北疆军官,无论是前排的慕容玄、姬旭,还是后排的年轻军官,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面对真正强者、面对同属尸山血海中爬出的同类时,本能产生的反应与……敬意。
就连满脸戾气、天不怕地不怕的谷厉轩,此刻也下意识收敛了所有浮躁,眼神沉凝如铁。
一向跳脱的邓威,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脸上再不见半分嬉笑。
马乙雄望着台上那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糅杂了回忆、慨叹与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光芒,显然认出了来者。
秦怀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人……是谁?
看年纪,似乎也不过二十左右,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
但这身气场,还有那血色狼徽……绝非常人。
秦怀化脑中记忆飞速翻搅,搜索着天启顶尖世家圈子里、长城一线战报中那些声名赫赫的年轻怪物。
骤然间,一个名字,伴随着其背后一连串血腥、辉煌且令人窒息的战绩,浮现在他的记忆深处!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是他?
秦怀化心中瞬间涌起惊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之前所有关于“北疆无人”、“乡下军官”的傲慢评判,就显得极为可笑了。
那个人或许军衔未必比他高太多,但其代表的,是长城最精锐的战力,是联邦真正倚重的刀锋!
其份量,很重!
那个连他那位被誉为秦家麒麟、眼高于顶的大哥秦怀仁,也曾带着罕见的慎重以及佩服的语气评价过:
“龙静如渊峙,怒则狼噬!
就在秦怀化心念电转、惊疑不定时。
台上,那面容冷峻的年轻军官,已然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像是被北地的风霜磨砺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厅里:
“北疆兵部,特编战斗序列全体会议。”
“应北疆兵部及长城戍卫军第三指挥部联合提请。”
“本次阶段性战术复盘及专项能力提升指导,由我负责。”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看向台下,最后,那冰冷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在秦怀化身上停留了极为短暂的一瞬。
“我叫韦正。”
“长城巡游,‘血狼’小队队长。”
“韦正”。
“血狼”。
两个词,平平淡淡。
整个大厅,死寂得仿佛连时间都停止了流动。
秦怀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而台下,所有北疆军官的眼睛,在这一刻,全都亮了!
那是一种近乎燃烧的灼热,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仰望巅峰的崇敬,以及从心底喷涌而出的战意!
“‘鸣龙’……是‘鸣龙’韦正!”
死寂被打破,不知是谁用气声嘶哑地喊出了这个代号。
紧接着,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像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台下!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鸣龙”韦正!
那个从北原道铁铉市杀出来的狠人,凭一把刀一身血,在长城南部战区硬生生砍出了自己的封号,成为联邦最年轻的称号小队队长……
活着的传奇!
长城南部战区最锋利的那把刀!
“血狼”小队的缔造者和绝对灵魂!
他居然……亲自来了北疆!来做他们的指导教官!
什么秦怀化,什么天王嫡孙带来的憋闷和不公,什么先前被轻视的怒火,在这枚重磅炸弹砸下来的瞬间,全都被震得粉碎,抛到了九霄云外!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热血,所有属于战士的骄傲与渴望,都死死钉在了台上那道身影上——肩章上暗红色的血狼徽记刺眼,身姿挺拔如松。
那不止是一个强大的教官。
那是一个象征,一个证明!
证明北疆这片苦寒之地,也能走出让整个联邦震颤的绝世锋芒!
证明他们此刻所有的坚守、血汗、乃至牺牲,都指向一条能够攀登的辉煌之路!
台上的韦正,对台下几乎要沸腾的景象视若无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激动涨红的脸,没有赞许,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仿佛眼前不是近百名联邦精锐,而是一片冰冷的积雪。
然后,他开口。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北疆的风雪和战火反复淬炼过,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轻易压下了所有躁动:
“肃静。”
仅仅两个字。
却像带着无形的威压,让台下所有细微的骚动和喘息声瞬间消失。
韦正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缓缓刮过全场:
“现在。”
“会议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