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破庙微光(2/2)
午后,老赵终于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有些复杂的表情。
“找到了!”他说道。
沈砚之猛地站起,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在城西,靠近清凉山的一个秘密医疗点。原本是一所教会医院的附属疗养院,比较隐蔽,我们接管后,主要用于安置和治疗一些身份特殊、需要保护的伤员。”老赵看着沈砚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苏曼卿同志确实在那里。她的伤……很重,尤其是内伤和腿部的枪伤,一度生命垂危,经过一个多月的抢救和治疗,现在情况稳定了,但……身体非常虚弱,需要长期静养。”
她还活着!情况稳定了!
沈砚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冲上头顶,让他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我现在能去看她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老赵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我带你过去。但是沈同志,”他再次强调,“苏同志的身体和精神都经不起太大的刺激。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沈砚之用力点头。只要她还活着,只要他能见到她,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老赵亲自开车,载着沈砚之穿过依旧显得有些混乱的南京街道,向着城西驶去。越是靠近目的地,沈砚之的心就跳得越快,手心里全是冷汗。他无数次设想重逢的场景,却发现在真正的现实面前,所有的设想都显得苍白无力。
车子最终在一处环境清幽、绿树掩映的院落前停下。这里门口没有挂牌,但有便衣人员守卫,检查了老赵的证件后,才放行进去。
疗养院内部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老赵显然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一位穿着洗得发白护士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护士长等在那里。
“赵同志,沈同志。”护士长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苏同志在二楼的单人病房。她的情绪……不太稳定,身体也很虚,请一定注意。”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跟着护士长,踏上了铺着老旧木地板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声,都敲击在他的心上。
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前,护士长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了房门。
“苏同志,有人来看你了。”
病房里光线柔和,窗户开着,微风拂动白色的窗帘。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简单的病床。一个极其消瘦、穿着宽大病号服的身影,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正望着窗外出神。她那曾经乌黑顺滑的短发,如今显得有些枯黄毛躁,脖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会断。
仅仅是这一个背影,就让沈砚之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眶猛地酸涩起来。
仿佛是听到了动静,那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映入沈砚之的眼帘。脸颊凹陷,显得那双原本就大的眼睛更加深邃,却也更加空洞,仿佛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她的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件精致却易碎的瓷器,经历了剧烈的撞击,虽然被勉强修补,却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痕。
她的目光起初是茫然的、没有焦距的,缓缓地扫过门口的护士长和老赵,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沈砚之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砚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生怕一点点声响,就会惊走这失而复得的幻影。
苏曼卿空洞的眼神,在接触到沈砚之面容的瞬间,剧烈地波动起来。那层阴翳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破碎,露出了底下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复杂情绪——委屈、悲伤、恐惧、以及……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如同星火般骤然亮起的希冀。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贪婪地、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力度,牢牢地锁在沈砚之的脸上,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绝望的梦境。
沈砚之一步步,极其缓慢地,向她走去。他的脚步沉重,仿佛踏在棉花上,又仿佛踩碎了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艰辛与绝望。
他终于走到了她的床边,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看清她眼中迅速积聚起来的水光。
他缓缓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仰头看着她。他用尽全力,才克制住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只是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极其轻柔、极其缓慢地,覆上了她放在膝盖上、瘦得只剩骨节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在他的掌心下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触感是真实的。温度是真实的。那微微的颤抖,也是真实的。
不是梦。
沈砚之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无尽痛楚、愧疚和失而复得狂喜的、低哑到极致的呼唤:
“曼卿……”
这一声呼唤,像终于打开了闸门。
苏曼卿眼中凝聚了许久的水汽,瞬间决堤,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她苍白的手背上,也砸在沈砚之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她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流淌,那双曾经冷静睿智、如今盛满创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刻骨铭心地烙印在灵魂最深处。
没有质问,没有哭诉,甚至没有一句“你来了”。
但这无声的泪水和凝望,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瞬间击穿了沈砚之所有的伪装和坚强。他的眼眶也迅速泛红,视线模糊起来。他收紧手掌,将她冰冷的手紧紧包裹,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温暖她。
“我来了……”他重复着,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
苏曼卿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泪水依旧不停地流,但她看着他,嘴角极其艰难地、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无尽酸楚与释然的弧度。
她抬起另一只同样瘦弱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到了沈砚之的脸颊,掠过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白色疤痕,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也仿佛在抚平他一路的风霜。
指尖的触碰,带着微凉的湿意,却像一道电流,瞬间贯通了彼此的灵魂。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所有的生死考验,所有的信仰挣扎,所有的绝望寻找,所有的痛苦等待,在这一刻,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在这无声的泪水和颤抖的触碰中,找到了最终的归宿与慰藉。
窗外的阳光透过摇曳的窗帘,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宁静。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他们的太阳,在这一刻,真正地、共同地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