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无声的审判(2/2)
这时,那名消瘦的特派员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苏曼卿,语气带着几分尊重,却也透着最终的决定意味:“苏长官,你是赵明远的直接上级,对他的工作和表现最为了解。根据目前的问询和现有材料,你看……?”
最终的决定权,或者说,至关重要的倾向性意见,抛给了苏曼卿。
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一刻,才是真正的审判。苏曼卿接下来的话,将直接决定他的生死。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曼卿身上。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两名特派员,最终,落在了沈砚之的脸上。她的眼神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在那一片冰封之下,沈砚之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挣扎,如同冰层下湍急的暗流,一闪而逝。
她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对沈砚之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看到她纤细的手指在卷宗上某一页轻轻停顿了一下,那里似乎夹着一份单独的文件。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清晰而冷静,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赵明远同志,自进入电讯处以来,工作勤勉,技术能力突出,在多项任务中,包括‘清道夫’行动和‘紫密’破译,均表现出较强的专业素养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虽然其过往背景存在一些需要厘清的疑点,个人行为偶有疏失,但截至目前,并未发现其有直接危害组织、通敌叛国的确凿行为证据。”
沈砚之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的声音。她……没有落井下石?
然而,苏曼卿的话并没有结束。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公事公办:“然,鉴于其背景存疑,且身处电讯处此等机要部门,为谨慎起见,我认为其已不适宜继续留在当前岗位,更不适宜参与核心机密工作。”
她抬起眼,看向两名特派员,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我建议,将赵明远调离电讯处,另行安排工作。具体去向,可由总局核定。”
调离!
这不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是立即逮捕和秘密处决),但也绝不是好消息。调离电讯处,意味着他失去了这个至关重要的情报来源和潜伏位置,之前所有的努力和铺垫几乎付诸东流。而且,“另行安排工作”,充满了不确定性,可能是闲职,也可能是更危险的试探。
但无论如何,他暂时活下来了。在苏曼卿这番看似客观、实则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了他的结论下,他暂时度过了这次致命的危机。
两名特派员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最终,那名消瘦的特派员点了点头:“苏长官的意见很中肯。目前证据不足,贸然处理恐有不妥,但留在电讯处确实风险难控。就按苏长官的意见,先行调离,后续去向,待总局研究后通知。”
审判,以这样一种方式,落下了帷幕。
“赵明远,你先回去等待通知。”苏曼卿对沈砚之说道,目光已经不再看他,重新回到了桌上的文件,仿佛他只是一个已经被处理完毕的普通事项。
“是,长官。多谢长官,多谢特派员。”沈砚之恭敬地行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走廊里依旧空旷寂静,但他却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内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活下来了,因为苏曼卿那番关键性的、留有余地的结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确实没有确凿证据?还是因为……那丝曾经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复杂难言的感应,让她在最后关头,动了恻隐之心?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更深的、放长线钓大鱼的策略?
他无从得知。他只知道,自己在军统电讯处的潜伏,到此为止了。一段充满危机、博弈与难以言喻情感纠缠的篇章,被迫画上了句号。
他抬头望向走廊窗外,山城的雾似乎淡了一些,透出些许朦胧的天光。但他的前路,却仿佛被更浓的迷雾所笼罩。调离之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组织会如何指示?他与苏曼卿这条线,是否就此彻底断绝?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心头。这场无声的审判虽然结束,但他知道,真正的斗争,还远未结束。他只是从一片危险的战场,转移到了另一片未知的、可能同样布满荆棘的土地。而他和苏曼卿之间,那笔算不清的账,似乎也并未了结,只是暂时被封存,等待着未来某个时刻,或许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