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淬火之夜(2/2)
通讯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雨声和杂音,但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包括沈砚之。
“盲点”死了。服毒自尽。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悲痛、愤怒与无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沈砚之用以禁锢情感的最后一道堤坝。他猛地低下头,借助调整设备的动作,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几乎失控的表情。一位同志,就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以如此壮烈的方式,牺牲了。而他,这个本该守护他的人,却只能坐在敌人的巢穴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这场追捕的“帮凶”。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比窗外冰冷的雨水还要寒冷。
苏曼卿放下了通讯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追捕成功的喜悦,也没有对一条生命逝去的惋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工作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绷紧的沈砚之身上。
她朝着他走了过来。
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沈砚之能感觉到她停在了自己身边,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雨水湿气和那缕冷冽香气的复杂味道。
“赵明远。”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沈砚之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尽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只是被刚才的消息所震撼,带着一丝对“任务完成”的茫然,以及对“敌人”负隅顽抗的“凛然”。但他不确定,自己眼底深处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悲痛与冰冷,是否被她捕捉到了。
苏曼卿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复杂意味的探究,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解读的东西。那里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像是投入古井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你似乎……很受震动。”她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剥开他伪装的表皮。
沈砚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稳定:“回长官,属下……只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决绝。”
“为了信仰,很多人都会变得决绝。”苏曼卿淡淡地说,目光依旧锁在他脸上,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灵魂深处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无论那信仰是对是错。”
这句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沈砚之心中最敏感、最疼痛的角落。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质问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但他不能。他只能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让它们在胸腔里无声地燃烧,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长官。”他最终只能吐出这两个干涩的字。
苏曼卿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沈砚之在很久以后都无法完全解读。然后,她转身,对工作组负责人交代了几句后续处理事宜,便再次走进了瓢泼大雨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里。
沈砚之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知道,从“盲点”牺牲的这一刻起,他与苏曼卿之间,那原本就脆弱而矛盾的关系,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那丝或许曾在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弱的认同或复杂感应,很可能已经随着“盲点”的鲜血而彻底湮灭。剩下的,将是最赤裸、最残酷的敌对。
悲痛、自责、愤怒,以及对苏曼卿那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恨意与某种扭曲理解的复杂情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冲突。这个暴雨之夜,如同一次淬火,将他内心深处最后一丝不必要的柔软与幻想,也彻底锻打成了坚冰与利刃。
他望向窗外漆黑如墨的雨夜,眼中只剩下冰冷而坚定的光芒。战斗远未结束,牺牲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必须带着“盲点”未尽的使命,在这条更加黑暗、更加孤独的路上,继续走下去。直到黎明到来,或者……直至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