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孤舟(2/2)
有了钱和新的身份掩护,他开始着手寻找离开的路径。他不能自己去打听,那太引人注目。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专门替人牵线办理各种“偏门”事务的中间人,外号“老鬼”。此人信誉尚可,只认钱,不涉政斗,是眼下相对安全的选择。沈砚之之前以“沈怀瑾”的身份与此人有过一次极浅的接触,办理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文书手续,此刻只能冒险一试。
他找到了一个街边的公用电话亭,投下硬币,拨通了一个记忆中“老鬼”可能接听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沙哑而警惕的声音传来:“哪位?”
沈砚之压低了声音,用略带杭州口音的官话说道:“鬼爷吗?我是之前找您办过学历证明的赵先生,杭州来的。现在有批‘山货’急着要运出城,走水路,价钱好商量,不知鬼爷有没有路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和判断。“赵先生?……哦,有点印象。山货?这个时节,水路可不太平啊。”
“正因为不太平,才要找鬼爷您这样的能人。只要货能平安到地头,运费加倍。”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权衡后的果断:“一个小时后,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区外面,有个卖‘蟹壳黄’的老王头,你去找他买烧饼,就说要咸味的,多加芝麻。他会告诉你下一步。”
“多谢鬼爷。”
挂断电话,沈砚之知道,命运的骰子再次掷了出去。这很可能又是一个陷阱,但他别无选择。
一小时后,十六铺码头区域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混乱和繁忙。船只汽笛声、苦力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鱼腥、煤灰和汗水的复杂气味。沈砚之找到了那个卖“蟹壳黄”(一种烧饼)的摊子,摊主是个满脸皱纹、沉默寡言的老头。
“老板,来个咸味的,多加芝麻。”沈砚之按照指示说道。
老王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麻利地包好一个烧饼递给他。在交接的瞬间,沈砚之感觉到烧饼底下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
他付了钱,拿着烧饼走到一个僻静处,迅速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个用铅笔写的地址和时间:“杨树浦路,废船厂,子时。”
子时,深夜十一点到一点。
没有退路。沈砚之将那纸条揉碎,吞入腹中,然后朝着杨树浦路的方向走去。
子时的杨树浦路废弃船厂,荒凉得如同鬼域。残破的船体骨架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江风吹过锈蚀的铁皮,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沈砚之隐藏在一个巨大的废弃螺旋桨后面,耐心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只有风声和江水拍岸声。
接近子时三刻(午夜十二点半),一阵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黑色水手服、身材精瘦、眼神灵活的汉子出现在船厂空地上,左右张望。
沈砚之没有立刻现身,继续观察。
那汉子等了一会儿,似乎有些不耐,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亮起的瞬间,火光映亮了他的脸,也映亮了他夹烟的手指——一个极其隐晦的、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小锚状纹身。
是“老鬼”那条线上的人常用的标记。
沈砚之这才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汉子吓了一跳,迅速掐灭烟头,手按在了后腰上,警惕地盯着沈砚之:“赵先生?”
“是我。货呢?”沈砚之沉声问。
“钱带够了?”汉子反问。
沈砚之亮了一下那根小金条。
汉子的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警惕:“跟我来。”
他带着沈砚之在废弃船体间七拐八绕,来到江边一个极其隐蔽的小码头,那里系着一艘看起来破旧不堪、像是用来运垃圾的小型机动木船。船上只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船老大在沉默地整理着缆绳。
“上船。他会送你去该去的地方。”汉子指了指船,“到了地方,自然有人接应,把剩下的钱给他。”
“去哪里?”沈砚之问。
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赵先生,这规矩你不懂?上了船自然知道。放心,鬼爷介绍的生意,信誉保证。”
沈砚之知道再问也无益。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那艘摇晃的木船。船老大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只是在他上船后,默默解开了缆绳。
马达发出沉闷而吃力的轰鸣,小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漆黑如墨、波涛起伏的黄浦江,然后转向,朝着长江入海口的方向驶去。
沈砚之站在船尾,望着身后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融入夜色的上海。那座城市的光影依旧璀璨,却已与他无关。他带着“农夫”可能的牺牲,带着“夜枭”未尽的指引,带着“赵明远”这个新的面具,踏上了前往未知前路的孤舟。
寒冷刺骨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远方大海的咸腥气息。他知道,这只是漫长航程的开始。通往重庆的路,注定充满更多的凶险与波折。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孤舟之上,在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向着西南方向,坚定前行。
新的潜伏,新的战场,在等待着他。而上海的这段惊魂,则化为了他心底一道永不磨灭的烙印,提醒着他斗争的残酷与信仰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