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孤城（2/2）

他像一个最挑剔的工匠，在鸡蛋里挑骨头，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真正有价值的“骨头”。他的报告充斥着专业术语和各种“可能性”分析，看起来工作量饱满，态度认真，但核心结论永远是“未发现明确可疑目标”或“需进一步持续观察”。

这些报告经由顾衍之，最终也会送到毛人凤的案头。沈砚之在赌，赌毛人凤和顾衍之身边，缺乏能完全看懂他这些技术烟幕弹的顶尖专家，也赌他们暂时不会因为“无所获”而立刻对他采取极端措施——毕竟，寻找隐藏极深的地下电台，本就是大海捞针。

这是一场走钢丝般的表演，需要极致的冷静和精准的控制。

一天深夜，沈砚之留在办公室加班，处理一份“异常复杂”的监听记录。偌大的电讯科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惨白，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他正专注于屏幕上的频谱图，试图从中构建一个合理的、无害的“干扰源”模型，身后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他心中一凛，猛地回头。

苏曼卿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悄无声息，像一道淡淡的影子。她穿着便装，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专员还在忙？”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苏队长。”沈砚之站起身，保持着距离和恭敬，“在处理重庆那边交代的监听分析任务。”

苏曼卿的目光扫过他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波形和数据，又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听说……进展不大？”

“是，目标信号隐藏很深，或者……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沈砚之谨慎地回答。

苏曼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工作，反而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以前在上海，和日本人打交道很多？”

沈砚之心中警铃大作。她为什么突然提起上海？是在试探他与松井的关系？还是另有所指？

“是，在76号译电科待过一段时间，不堪回首。”沈砚之语气低沉，带着适当的厌恶。

“松井健一……那个老狐狸，后来怎么样了？有消息吗？”苏曼卿状似无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盯着沈砚之的反应。

沈砚之强迫自己放松面部肌肉，露出茫然的表情：“卑职离开上海后，就再也不知其踪了。苏队长为何问起他？”

苏曼卿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良久，她才移开目光，淡淡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你忙吧，不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声再次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砚之站在原地，背后渗出一层冷汗。苏曼卿今晚的突然出现和看似随意的问话，绝非偶然。她是在怀疑他与松井还有联系？还是在暗示她知道些什么？松井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再次从记忆深处扎了出来。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外有顾衍之、毛人凤的步步紧逼，内有苏曼卿莫测高深的试探，而组织的联络渠道又暂时沉寂。他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城，信息断绝，援军未至，只能依靠自身的意志和智慧，在这铁桶般的包围中，苦苦支撑。

他坐回座位，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北平的秋夜，寒冷而漫长。他不知道这场孤守将持续到何时，也不知道下一次危机将以何种形式降临。他只能握紧手中那支无形的“笔”，继续在敌人的心脏地带，书写着那无声的、却关乎无数人生死的讯息。

孤城不孤，信仰为伴。但黎明，似乎依旧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