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浊浪孤舟(2/2)
接下来的两天,沈砚之埋首于赵德彪极不情愿送来的行动资料中。他看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发现,行动队锁定的那个“联络点”,信号特征确实有些古怪,发射时间极不规律,信号强度也起伏很大,确实很像使用了某种反侦测技术。而且,行动前最后一次捕获该信号的位置,与最终实施抓捕的地点,存在一个细微的、但以专业眼光看并非偶然的偏差。
他撰写了一份详尽的技术分析报告。在报告中,他重点强调了信号特征的反常和位置偏差的技术可能性,并附上了专业的图表和计算作为支撑。他谨慎地没有完全排除人为泄密的可能,但将技术原因摆在了更突出的位置。报告结论措辞严谨,指出“基于现有电讯记录分析,技术疏漏导致行动失败的可能性不容忽视,建议加强对新型反侦测技术的研判和设备校准工作”。
这份报告,既展现了他的专业水准,也巧妙地将调查焦点从“抓内鬼”部分转移到了“技术升级”上,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内部清查的紧张气氛,尤其是对电讯科其他人员的压力。
报告呈送给顾衍之后,站内的风向果然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赵德彪虽然依旧看沈砚之不顺眼,但也不再敢明目张胆地指责他泄密。顾衍之对他的态度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至少,没有再将他作为首要嫌疑犯进行针对。
危机暂时度过。沈砚之知道,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顾衍之对他技术能力的某种倚重,以及其自身不愿在站所初建、人心不稳之际掀起太大波澜的考量。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赵德彪的敌意仍在,顾衍之的信任也远未建立。
他继续通过老马那条极其脆弱的线路与组织保持紧密联系。他告知了组织此次内部风波,以及自己利用技术分析暂时化解危机的经过。组织回馈的指令依旧是:保持静默,巩固位置,重点摸清电讯科人员背景及核心机要文件的存取流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沈砚之以为可以稍微喘息之际,一场源自重庆的余震,再次波及到了他。
这天,顾衍之将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来自重庆局本部的加密电报。
“你看看这个。”顾衍之的脸色有些阴沉。
沈砚之接过电报,快速阅读。内容是催促北平站加快对日伪时期遗留档案,特别是技术类和人员类档案的清理与甄别工作,并要求定期汇报进展,点名要求沈砚之(因其熟悉日伪电讯情况)参与此项工作,其工作情况需单独列项汇报至重庆毛人凤办公室。
沈砚之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毛人凤!他果然没有忘记自己!这份电报,看似是正常的工作安排,实则是毛人凤将手再次伸到了北平,要继续遥控对他的监控和考察!而“单独列项汇报”,更是将他置于一个更加透明和危险的位置。
“看来,毛处长对你还是很‘关心’啊。”顾衍之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既然如此,这份差事,你就接着吧。档案室在後院西侧平房,钥匙找总务处领。记住,定期报告,如实撰写。”
“是,卑职明白。”沈砚之压下心中的寒意,恭敬应答。
他知道,这又是一道枷锁。清理档案,意味着他可以接触到更多可能对组织有价值的历史信息,但同时也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在案,直接呈送到他最危险的敌人面前。这是一把双刃剑。
他离开了顾衍之的办公室,拿着从总务处领来的钥匙,走向那座存放着大量尘封档案的西侧平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一排排高大的档案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记录着这座古城在日伪统治下的创伤与秘密。
沈砚之站在门口,望着这片信息的海洋,知道自己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既要在这浊浪之中稳住孤舟,又要从这片看似废弃的海洋中,打捞出可能照亮前路的珍宝。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而毛人凤那来自重庆的、冰冷的目光,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他,危机从未远离。他深吸一口满是尘埃的空气,迈步走了进去,开始了在故纸堆中的新一轮跋涉与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