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深渊对峙（2/2）

“冥顽不灵！”苏曼卿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权威的冷冽。她挥挥手，行刑手拿出了新的刑具——一对连接着电线的金属夹。

就在电极即将触碰到沈砚之皮肤的那一刻，苏曼卿突然又抬手制止了。她屏退了行刑手和记录员，囚室里只剩下她和沈砚之两人。

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苏曼卿没有立刻说话，她踱步到墙边，背对着沈砚之，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又像是在酝酿新的一轮攻势。良久，她转过身，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神情。

“沈砚之，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她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反而带上了一丝……疲惫？“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从上海到重庆，你的能力，你的冷静，甚至你的‘运气’，都超出了普通潜伏者的范畴。松井没能拿下你，我之前的试探也被你一一化解。直到昨晚，你才露出了唯一的，也是致命的破绽。”

沈砚之沉默着，等待她的下文。

“我查过你所有的档案，包括你留学时期的记录，几乎无懈可击。但越是完美，越让人怀疑。”苏曼卿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像你这样的人，甘愿放弃一切，潜伏在敌人内部，忍受孤独、危险，甚至……众叛亲离？”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沈砚之内心最深处。但他依旧面无表情。

“是为了信仰？那个虚无缥缈的主义？”苏曼卿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意识到的困惑，“还是为了……某个人？”

沈砚之的心微微一动，但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苏曼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值得吗？你为之效忠的力量，能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混乱？贫穷？还是更多的战争？而党国，虽然有诸多问题，但至少，它是目前唯一能领导中国抗战、走向富强的力量。”

她在试图动摇他。用国家、民族的大义，用现实的利弊来分析。

沈砚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因干渴和疼痛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苏同志，你问我值得吗？那我问你，那些在敌后战场浴血奋战的将士，那些在轰炸中死去的无辜百姓，那些像周永安一样，只想用自己的一技之长为这个国家做点事，却因出身而备受排挤的年轻人……他们，值得吗？”

他顿了顿，积攒着力气，继续说道：“你们口口声声的党国，它的内部，充斥着腐败、倾轧和对权力的贪婪。它对外不能彻底驱逐日寇，对内不能善待自己的子民。这样的力量，真的能带领中国走向富强？还是只会将它拖入另一个深渊？”

“至于信仰……”沈砚之的眼中，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一种清晰可见的光芒，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和痛苦的光芒，“它并不虚无。它就在那里，在每一个不甘屈辱、向往光明的中国人心里。它告诉我，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死。”

苏曼卿怔住了。她看着沈砚之那双在惨白灯光下依然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遍体鳞伤却挺直的脊梁，心中某个坚固的东西，似乎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她想起了自己在执行任务时看到的种种黑暗，想起了军统内部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想起了那些在权力斗争中无辜牺牲的同僚……她一直用“效忠党国”来麻痹自己，告诉自己这是乱世中唯一的选择。但此刻，面对沈砚之这近乎殉道般的坦然和质问，她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囚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不再是单纯的审讯者与囚犯，更像是两个不同信仰、不同道路的人，在命运安排的绝境中，进行着一场关乎灵魂的对话。

最终，苏曼卿什么也没说。她深深地看了沈砚之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震撼，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敬意。然后，她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囚室。

铁门再次关上，将沈砚之重新抛回孤独和黑暗之中。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苏曼卿这座看似坚固的冰山，出现了一道裂痕。

然而，他不敢有丝毫乐观。个人的动摇，在庞大的国家机器面前，微不足道。等待他的，依旧是未知的、更残酷的刑罚，甚至是死亡。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身上火辣辣的疼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闭上了眼睛。在这无尽的深渊里，他完成了又一次对峙。不是用刑具，而是用信仰。接下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他只能坚守，直到最后一刻。而那被他用生命传递出去的“无声哨”，是否已穿越重重迷雾，抵达了彼岸？他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