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裂痕(2/2)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这份报告并未直接指证他,只是提出了“技术特征相似”的疑点,这仍然是试探。
“处长,苏同志,”沈砚之放下报告,脸上露出适当的困惑和一丝被质疑的委屈,“无线电信号千变万化,存在特征相似并不奇怪,尤其是使用类似商业级设备的信号。我之前的分析,是基于信号的加密方式、发射规律和内容片段(虽然是伪造的走私黑话)综合判断的。仅凭特征相似就将其关联,是否……有些武断?”
他将问题引向了技术分析的复杂性和主观判断的差异性上。
苏曼卿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沈专员的技术判断,我们自然是尊重的。不过,此事关系内部安全,不容有任何疏忽。既然存在疑点,就需要彻底排查。根据规定,涉及此类情况,需要对相关人员近期的通讯和社交往来进行一次例行的复核。”
沈砚之瞳孔微缩。通讯和社交往来复杂!这意味着军统可能会检查他近期发出的所有信件、电报,甚至监控他的电话和外部接触!虽然他极度谨慎,从未使用军统渠道进行任何违规通讯,但与周永安的接触,以及前往七星岗的记录,都可能被纳入审查范围!
“我理解组织的程序。”沈砚之压下心中的寒意,表态道,“我一定配合审查,澄清误会。”
处长似乎松了口气,摆摆手:“例行公事而已,沈专员不必多想。配合好苏同志的工作就行。”
从处长办公室出来,沈砚之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苏曼卿的出手,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她不再满足于旁敲侧击的试探,而是启动了正式的内部审查程序。这虽然还不算逮捕或审讯,但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审查一旦开始,很多原本隐蔽的行动将变得无比困难,与周永安的接触必须立刻停止,与吴老板的联络也需要更加缜密的计划。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发现周围同事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异样,带着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警惕。他被孤立了,彻底地孤立了。这种氛围,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窒息。
傍晚下班,他走出军统大院,敏锐地感觉到似乎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在身后跟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摆脱,只是像往常一样,朝着住处的方向走去。他知道,监视已经开始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的生活仿佛进入了一个透明的囚笼。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无形的注视之下。他不敢再与周永安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甚至不敢多看对方一眼。他按时上下班,除了去食堂和必要的物资采购点,几乎不去任何其他地方。他表现得像一个被审查压力吓坏了、只想尽可能降低存在感的普通职员。
然而,在他的内心,焦虑如同野火般蔓延。他必须尽快将已经获取的关于“夜鹰”的情报送出去!组织在等待,每延迟一天,“夜鹰”投入使用对地下电台的威胁就增大一分。但如何在严密的监视下,完成与吴老板的接头?
他想到了一个极其冒险的方法。军统内部的审查,主要针对的是他与外界的联系,对于内部人员之间正常的工作文件传递,监控反而会相对宽松一些。他可以利用一个即将到来的、需要向外采购一批专用绘图纸张的机会。
他像往常一样提交了采购申请,清单里列明了所需的纸张型号和数量,指定了之前去过的“文华斋”作为供应商。在清单的备注栏里,他用一种只有特定专业人士才能看懂的、极其隐晦的标记方式,将“动态窄带滤波”、“模块化天线”、“加固电源”这几个关键词,伪装成了对纸张特殊性能(如抗潮、耐折、特定克重)的要求注释。
这份采购清单会经过庶务科,然后由外出采购的人员执行。正常情况下,审查人员不会对这样一份技术部门的常规采购清单产生怀疑,尤其是其中的“备注”看起来完全是技术性的。
他无法确保吴老板一定能看到这份清单,也无法确保吴老板能解读出他隐藏的信息。但这已经是他目前能想到的、风险最低的传递方式了。这是一次赌博,赌的是军统审查人员的专业盲区,赌的是吴老板的敏锐和组织的应变能力。
提交清单的那一刻,沈砚之感觉自己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知道,裂痕已经出现,信任已然破产。苏曼卿的网正在收紧,而他,如同网中挣扎的鱼,每一次摆动,都可能加速死亡的来临。
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重庆灰蒙蒙的天空。浓雾依旧,但这一次,他感觉那雾气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真正的生死考验。他必须找到办法,在审查的旋涡中活下去,并完成那越来越艰巨的使命。与苏曼卿的正面交锋,似乎已经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