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中取栗(2/2)
他不停地看着墙上那个走得异常缓慢的时钟。
上半场过去了,比分依旧是0:0。牙买加队占尽优势,却得势不得分。
“妈的,这牙买加前锋脚臭得像裹脚布!”
“没事,下半场肯定进!”
中场休息时,林枫几乎要按捺不住冲出去的冲动。但他强迫自己稳住,结果即将揭晓,他不能前功尽弃!
下半场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他记忆中的那个时刻。
突然,日本队一次看似没有什么威胁的反击,球传到了禁区弧顶!
屏幕里,解说员的声音猛地拔高:“中山雅史!机会!”
房间里的赌徒们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日本队前锋中山雅史迎球一脚抽射!足球划过一道轻微的弧线,竟然绕过了牙买加门将的十指关,贴着草皮钻入了球网右下角!
球进了!!!
Goooooooooal!!!
电视里传来解说员声嘶力竭的呐喊!
房间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上的比分变成了1:0!日本队领先!
“操!”
“他妈的!这什么狗屎运!”
“假球!绝对是假球!”
短暂的沉寂后,是赌徒们气急败坏的怒骂和摔打东西的声音!
而靠在墙角阴影里的林枫,在这一刻,猛地攥紧了拳头!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巨大的狂喜和解脱感让他几乎要虚脱!
中了!真的中了!
庄家也傻眼了,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他难以置信地翻出记账本,看着林枫那条孤零零的、显得无比刺眼的投注记录。
“日……日本1:0胜……十三块七……”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从阴影里一步步走出来的林枫。
赔率6.5,十三块七毛钱本金……
庄家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但还是哆嗦着手,从那个装钱的铁盒子里,数出了八十九块零五毛钱,极其不情愿地摔在桌子上。
“妈的……邪了门了!”
林枫一言不发,上前将那一把零钱,连同那张沾了污渍的十块票子,仔细地、一张一张地收好,塞进自己最深的口袋里。
整个过程,他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早已被汗水湿透,后背也是一片冰凉。
赵鹏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的脸色铁青,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他本来是想看林枫笑话的,没想到反而让对方用他“赏”的十块钱,赢走了差不多九十块!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狗屎运!”赵鹏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林枫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或是惊讶、或是嫉妒、或是仍在骂骂咧咧的目光。
他握紧了口袋里那沉甸甸的、相当于父亲小半个月工资的“巨款”,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掀开门帘,冲出了这乌烟瘴气的地方。
外面阳光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仿佛重获新生。
第一步,成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他毫不停歇,用最快的速度向着父亲所在的农机厂狂奔而去。
口袋里的钱随着奔跑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胜利的号角,又像是催征的战鼓。
厂区大门就在眼前。
远远地,他就看到厂办楼下围着一大群人,吵吵嚷嚷,气氛紧张。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奋力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只见人群中央,父亲林建国脸色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正被母亲周芳和邻居张阿姨死死地拉着胳膊。他对面,是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趾高气扬的中年男人——车间主任刘福军。
刘福军指着地上一堆散落的零件,唾沫横飞:“林建国!你少他妈废话!厂里专家组定的性,这批零件就是报废品!必须全部回炉!你在这儿胡搅蛮缠什么?想破坏生产是不是?我看你就是对厂里的决定不满,蓄意闹事!”
“放你娘的屁!”林建国怒吼道,气得浑身发抖,“这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好的!稍微处理一下就能用!直接回炉那是浪费国家财产!你们专家组眼睛都瞎了吗?!”
“哟呵?你说谁瞎了?你比专家组还厉害?你林建国多了个脑袋?”刘福军阴阳怪气地冷笑,眼神却瞟向旁边办公楼的三楼窗户。
林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猛地一沉——三楼那扇窗户后面,隐约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副厂长赵建国!他正冷冷地俯瞰着楼下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闹剧!
父亲果然中了他们的圈套!他们在故意激怒父亲!
“爸!”林枫猛地冲上前,一把按住激动得就要挣脱母亲往前冲的父亲,“爸!冷静点!别上当!”
林建国看到儿子突然出现,愣了一下,但怒火未消:“小枫你别管!今天这事我必须说清楚!这不是欺负人吗?!”
刘福军看到林枫,嗤笑一声:“怎么?老子不行,叫儿子来助阵了?林家真是出息了啊!”
周围的人群发出窃窃私语,有同情,有看热闹,也有少数几个同样觉得零件可惜的老工人,但却敢怒不敢言。
林枫没有理会刘福军的嘲讽,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堆零件,又看了一眼三楼那个模糊的身影,大脑飞速运转。
硬顶下去,父亲绝对吃亏!
他忽然弯下腰,从那堆所谓的“报废件”里,快速而准确地挑出了几个表面有锈蚀但形变很小、规格统一的轴承套。
他举起这几个零件,朗声说道:“刘主任,我爸脾气急,说话冲,您别见怪。他不是质疑厂里的决定,只是觉得可惜。您看,像这种型号的轴承套,虽然有点锈,但内径磨损很小,只要用柴油浸泡清洗,去除锈迹,完全可以用在非关键部位的农机维修上,能为我们厂节约不少成本呢。”
他的声音清晰,语气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一丝学生气的“请教”意味。
这番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建国惊讶地看着儿子,他没想到儿子会懂这些。
周芳和张阿姨也愣住了。
刘福军更是张大了嘴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林枫指出的处理方法,是完全合理且常见的车间操作!他总不能说节约成本不对吧?
林枫不等他反应,继续语气诚恳地说道:“刘主任您是老师傅,经验比我们丰富多了。可能您太忙,没仔细看。要不,您再请示一下厂领导,看看这批零件是不是可以再筛检一下?哪怕能挽救十分之一,也是为国家节约了资源啊。”
他把“为国家节约资源”这顶大帽子扣了下来,语气却显得无比真诚和谦逊。
这一下,直接把刘福军将死了。
他要是再坚持全部报废,那就是不顾国家利益,浪费资源!旁边还有这么多工人看着呢!
刘福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冒汗,眼神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三楼。
三楼窗户后的那个身影,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厂办的一个办事员跑了下来,在刘福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福军听完,脸色变幻,最终狠狠地瞪了林枫一眼,又看向林建国,悻悻地说道:“哼!既然有学生娃都懂得节约……那就按流程,重新打报告申请复检吧!不过林建国,你刚才质疑领导、大声喧哗,违反厂纪,罚你回去写份检查,明天交上来!”
说完,他像是怕再惹麻烦,赶紧挥挥手,让人收拾零件,自己灰溜溜地钻回了办公楼。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剧烈冲突,竟然被林枫这番有理有据、又给双方都递了台阶的话,生生给化解了。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林建国兀自气得胸膛起伏,但看着地上那堆没有被立刻拉去回炉的零件,终究是喘着粗气,没有再发作。
周芳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后怕地看着儿子:“小枫,你……你怎么来了?刚才真是吓死妈了……”
林枫看着父母惊魂未定、又带着些许疑惑和欣慰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
第一关,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他成功改变了父亲立刻冲突下岗的命运节点。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写了检查、埋下了隐患,但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再次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窗户时,却发现——副厂长赵建国,正站在玻璃后面,目光幽冷地、准确地,定格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林枫的心猛地一紧。
他刚才的表现,过于抢眼,终究还是引起了这条老狐狸的注意。
暂时的退让,绝不意味着结束。
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之中。
他这只意外闯入棋局、试图扭转命运的小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引起了对手的警觉。
接下来的路,恐怕会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