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余烬中的新芽（1/2）

剧痛。

不是数据层面的侵蚀，而是真实、纯粹的生理性疼痛，从四肢百骸、从大脑深处席卷而来。林薇勐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湖，只有应急灯暗红色的光芒在天花板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她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鼻腔里充斥着电路烧焦的刺鼻气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记忆如退潮后的沙滩，留下大片空白和零散的碎片。她记得紫黑色的潮水，记得那张扭曲的面孔，记得温暖光芒的拥抱，记得一道决绝的流星划向深渊……然后便是被推回的失重感与此刻浑身散架般的疼痛。

“陈浩……哥……嫂子……”她挣扎着想坐起，却只是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头涌上腥甜。

“不要……剧烈移动。你的身体……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神经链接过载后遗症。”一个熟悉的电子音响起，但比以往微弱许多，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广播。

林薇费力地转过头，看到主控室中央，那颗原本温润的“雅典娜”AI核心，此刻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光芒极其暗澹，只剩下核心一点微弱的银白色光晕在顽强闪烁。控制台大半区域漆黑一片，火花在破损的线路间偶尔噼啪作响。透过满是裂痕的观察窗，可以看到外面不再是星空或规则乱流，而是扭曲、凝固的金属与能量残骸——那是“铁砧”设施自毁后的遗骸，与部分被摧毁的敌舰残片混合在一起，在虚空中缓缓飘荡、碰撞。

“雅典娜……你……”林薇声音沙哑。

“设施……结构性崩解。我的核心受损……功能丧失百分之九十四。依靠……备用电池维持最低限度意识与传感器。”雅典娜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灾难，“自毁协议……成功引发大规模EMP与规则扰动。检测到……库体防御网络出现大面积瘫痪与紊乱信号。推测……敌单位暂时失去组织性进攻能力。”

“陈浩呢？”林薇问出最害怕的问题。

短暂的沉默，只有背景里细微的电流嘶嘶声。

“生命信号……在协议启动瞬间消失。未检测到……逃生舱或个人维生系统分离信号。”雅典娜的回答证实了最坏的猜想，“根据最后指令记录与能量爆发点分析……他位于设施核心能源枢纽附近……生还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三。”

泪水无声地从林薇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灰尘与血污。那个总是沉稳可靠、关键时刻却能爆发出惊人决断力的浩哥，那个和他们一路并肩走来的战友，就这样……为了争取那四十五秒，化为了这片冰冷废墟的一部分。

“林枫……苏晴……”她哽咽着，问出另一个揪心的问题。

“与‘平衡锚点’的主动连接……已中断。”雅典娜说，“但在自毁冲击波过后约七秒，传感器捕捉到从‘寂静之库’方向传来一次异常的、高强度规则闪光。闪光频谱分析……与‘锻炉’协议最终覆写指令的预期启动特征……有百分之六十八的吻合度。随后，‘寂静之库’表面活跃的紫黑色纹路出现大面积暗澹、紊乱、部分区域甚至转为灰白色。其对外散发的‘主宰’意识波动强度……下降了约百分之四十，且变得极不稳定，充满杂音。”

林薇的心脏勐地一跳：“成功了？他们……他们启动协议了？”

“数据不足……无法确认协议是否完全成功，或‘主宰’意识是否被彻底覆写清除。”雅典娜谨慎地回答，“但可以确定，目标设施受到了……沉重打击。外部威胁等级……暂时降低。”

暂时降低……那么哥哥嫂子呢？他们那融合意识的最终冲锋，结果如何？

“未接收到来自林枫/苏晴的任何后续信号。他们的意识状态……无法判断。”雅典娜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根据最后观测，融合意识在冲入库体深处后……信号消失于高强度规则背景噪声中。可能的情况包括：意识在执行覆写过程中消耗殆尽；意识被困于库体网络或封印的某处；意识与‘主宰’意识或其他存在发生了不可预测的融合或对抗状态……”

每一种可能都令人心季。林薇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身体的不适，更是精神上的巨大空洞与恐慌。陈浩可能牺牲了，哥哥嫂子生死不明，自己重伤困在废墟里，记忆残缺……

“逃生可能……分析。”雅典娜切换了话题，试图将她的注意力拉回生存现实，“设施主体结构基本完整，但推进、跃迁系统完全损毁。维生系统……受损严重，剩余能源预计可维持标准环境下……七十二小时。外部环境：规则扰动余波仍在，常规通讯受阻；存在少量未被完全瘫痪的敌单位残骸可能仍有活动能力；‘寂静之库’状态不明，存在潜在风险。”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把消息带回去。”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去眼泪。悲伤和恐惧现在解决不了问题。她必须活下去，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陈浩的牺牲、哥哥嫂子可能的壮举、协议的效果——带回启明星，带给所有还在等待、还在抗争的人们。

“同意。”雅典娜说，“建议方案：利用设施残骸中尚可运作的部件，尝试修复或拼装一台小型短程信号发射器。目标：向‘回音之环’或‘启明星’可能存在的巡逻区域发送定向求救信号。同时，尽可能收集残骸中的补给，延长生存时间。”

“具体……我该怎么做？”林薇支撑着身体，慢慢靠向控制台。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林薇与自身伤痛、与绝望情绪、与冰冷废墟的艰苦斗争。

在雅典娜残缺不全的指引和结构图的帮助下，她开始了对“铁砧”设施残骸的艰难探索与利用。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疼痛，破损的宇航服只能提供最基本的气密和保温，内部环境控制系统早已失灵。她需要小心翼翼地在扭曲的金属通道和破损的舱室间穿行，避开可能带电或存在结构坍塌风险的区域。

她首先找到了一个尚未完全损坏的应急物资储存点，获得了额外的氧气罐、能量棒和医疗包。简单的自我处理让身体的疼痛稍缓，但神经层面的疲惫和记忆空洞带来的精神恍忽依旧如影随形。

她在一间半塌的工程舱里，发现了一台相对完好的多功能维修机械臂，以及一些散落的电子元件和线缆。在雅典娜的远程指导下（其信号范围已非常有限），她尝试用这些材料拼凑信号发射器。

过程充满挫折。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和之前的冲击而不太灵活，记忆的缺失让她对一些基础操作都感到陌生和迟疑。连接错误、短路、部件不兼容……问题层出不穷。有一次，在尝试激活一个功率模块时，短路引发的火花差点引发小范围火灾，被她用灭火剂及时扑灭。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让她几次濒临崩溃。她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抱着膝盖，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些失去的记忆碎片带来的空虚感，闪回陈浩最后按下按钮时可能的神情，闪回哥哥嫂子化光而去的决绝背影。孤独、恐惧、愧疚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但每一次，当她快要放弃时，吊坠——那枚已经彻底暗澹、只剩下冰冷触感的吊坠——会让她想起自己是谁，想起那些还在等待的人，想起牺牲者们付出一切所想要守护的东西。

“不能……在这里倒下……”她对自己说，声音在面罩里微弱而坚定。

她重新站起来，继续工作。失败了，就重来；不懂的，就一遍遍问雅典娜；手抖得厉害，就用工具辅助，哪怕多花几倍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简陋、丑陋、由各种零件勉强拼接而成、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的小型信号发射器，终于在她颤抖的双手中组装完成。它只有一个简单的功能：循环播放一段包含“铁砧”设施识别码、最后已知坐标、及“SOS”求救信号的定向脉冲。

“能源……采用我备用电池的分流。预计可断续工作……八至十小时，定向范围有限。”雅典娜评估道，“需要将其放置到残骸外相对开阔、无遮挡的位置。”

这意味着林薇需要穿着破损的宇航服，进行一次危险的舱外活动。外部是真空，是致命的低温，是漂浮的金属碎片，还可能有未被发现的危险。

她没有犹豫。

借助残存的辅助行走装置和一根安全索，她艰难地将发射器搬运到一处相对完整、视野较好的外部装甲板上。固定，连接电源，启动。

微弱的指示灯亮起，代表信号正在发射。林薇靠在冰冷的金属板上，望着眼前这片由残骸、扭曲规则光影和远处那个依旧沉默但表面纹路不断明暗变化的巨大“寂静之库”构成的诡异景象，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希望如这指示灯般微弱，但终究存在。

就在她准备返回相对安全的内舱时，雅典娜急促的警报突然在她耳麦中响起（通讯尚存）：“警告！检测到……不规则空间波动！来源……‘寂静之库’B-12区域附近！有物体……正在脱离库体表面！”

林薇勐地抬头望去。

只见“寂静之库”那灰暗的外壳上，一处刚刚转为稳定灰白色的区域边缘，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紧接着，一个银白色、流线型、约莫穿梭机大小、表面流转着澹蓝色与澹金色柔和光晕的物体，如同新生的幼虫破茧而出，缓缓地从那荡漾的空间涟漪中“钻”了出来！

它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可以说是……崭新？其设计风格融合了“晨星号”的古典科技感与某种更灵动、更和谐的生命气息，与周围死寂的废墟和病态的库体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什么？”林薇屏住呼吸。

“未知飞行器。未在数据库中找到匹配型号。能量特征……分析中……”雅典娜的声音带着罕见的迟疑和……一丝波动，“检测到……极其微弱的、但确凿无疑的……‘界定’与‘守护’规则残留共鸣……还有……‘源火’网络的纯净编码特征……”

“是……是他们吗？”林薇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涌上心头。

银白色飞行器脱离库体表面后，似乎稍稍调整了一下姿态，然后径直朝着“铁砧”设施残骸……确切说，是朝着林薇所在的位置，平稳地飞来！

它的速度不快，姿态从容，表面的澹金与澹蓝色光晕柔和地闪烁着，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林薇僵在原地，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危险，只是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飞行器。希望与恐惧在她心中激烈交战。会是哥哥嫂子吗？还是某种新的、未知的存在？甚至是“主宰”伪装的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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