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数据中的破绽(1/2)
琅嬛秘府的深夜,寂静如渊。
高窗外的夜空星河璀璨,但府内唯一的光源,是长案上那盏鲸油灯稳定而明亮的光芒。
程知行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六个时辰。
他的面前,左侧堆放着从观星阁旧库中调出的、永昌十一年至十三年的天象观测原始记录——竹简、帛书、纸册,甚至还有刻在龟甲兽骨上的古老记载,杂乱而庞大。
右侧则是他亲手整理出的对比资料:同一时期的地方志抄录、宫廷起居注中关于天气的片段、司农寺留存的部分农事记录,以及他从皇室档案中能找到的一切相关文献。
中间摊开三本厚重的空白册子,分别标记着“时序矛盾”“数据异常”“逻辑谬误”。
程知行的方法系统而高效——这是他多年来在实验室和数据分析中磨炼出的本能。
他没有试图逐字逐句阅读所有记录,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先快速浏览,寻找关键字段:日期、观测者、主要天象描述(日月星辰位置、云气、风象、特殊天象如彗星、流星等)、记录格式。
很快,他发现了第一个规律:永昌十二年之前,观测记录的格式相对统一,描述严谨,多有观测者签名及复核者印记;而从永昌十二年开始,记录逐渐变得潦草,格式随意,签名时有时无,且大量出现“与昨日同”“无异常”“如常”之类的敷衍用语。
“效率下降,还是……有意为之?”
程知行在“逻辑谬误”册上记下这一观察,并标注了几个典型样本的编号。
他随即转入第二步:交叉验证。
取永昌十一年三月初七的记录。
观星阁灵台司记载:“夜,月掩轩辕十四,星芒暗淡,主东方有兵事。”
程知行翻找同期档案。
兵部留存的一份边关军报副本显示,永昌十一年三月,北魏确有小股骑兵骚扰东境,但发生在三月中旬,且规模极小,很快被击退。
时间对不上,严重程度也明显被夸大。
更关键的是,他找到了一份来自东境某县的县志抄本,其中明确记载:“永昌十一年三月初七夜,阴云密布,无月,更无星可见。”与“月掩轩辕十四”的描述完全矛盾。
程知行在“时序矛盾”册上详细记录了这一发现,标注了三个来源的原文摘录及对比分析。
这不是孤立错误——月相、星象是最基础的天文观测,稍有经验的观测者都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除非……记录被篡改了。
他继续推进。
永昌十二年五月的记录引起了更大的怀疑。
整整一个月,灵台司的每日观测记录都异常“干净”——全是“天朗气清”“星月分明”“无异常”,连一片云、一丝风的记载都没有。
这在实际气象观测中几乎不可能发生。
程知行调取司农寺同期档案。
果然,永昌十二年五月,江东三郡上报“霖雨不止,麦黍生霉”,请求减免赋税。
朝廷为此还专门派员勘察。
一个月的连绵阴雨,在观星阁的记录中竟成了连续三十日的晴天?
“这不是疏忽,是系统性造假。”程知行在“数据异常”册上重重写下这一结论。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鲸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高大的书架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秘府深处的一扇侧门。
那里通往一间独立的静室,林暖暖和胡璃此刻应该已经安顿下来。
他本想去看一看,但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冲动——时间紧迫,每一刻的耽搁,都可能意味着救治胡璃的机会在流逝。
重新坐下,程知行开始处理第三类问题:数值矛盾。
观星阁的观测记录中,除了定性描述,还有一些定量数据,如星辰方位角、地平高度、亮度等级等。
这些数据本应是最客观、最难作假的,但程知行还是找到了破绽。
他发现,永昌十三年七月至九月间,关于“北辰”(北极星)地平高度的记录出现了诡异的一致性——连续九十三天,数值完全相同,精确到“度”后两位小数都分毫不差。
这绝无可能。
且不说观测仪器本身的误差,地球自转轴的微小摆动、大气折射的变化,都会导致北极星的地平高度产生细微但可测的日变化。
连续三个月纹丝不动?
除非观测者根本就没测,只是机械地抄写了上一个数据。
更令人警觉的是,这三个月,恰好是司徒玄正式接任观星阁主后的第一个季度。
程知行将这个发现单独标记,并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直觉告诉他,这不仅仅是偷懒或失职,可能隐藏着更深的目的——为什么要伪造这三个月的数据?
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他暂时放下这个疑问,继续深入。
随着时间推移,破绽如滚雪球般越积越多:
一份关于“荧惑守心”(火星停留在心宿二附近)的预警记录,时间标注为永昌十二年冬,但根据星历推算,那一年火星根本不可能运行到那个位置。
真正的“荧惑守心”发生在两年后,而那时观星阁却没有任何记录。
多份不同年份、不同观测者记录的“彗星出现”报告,对彗星长度、方向、持续时间的描述,竟然出现了高度雷同的段落,像是从同一个模板誊抄而来。
关于日食、月食的预报时间,与实际情况相差最大的一次竟然错了整整两天——对于专业机构来说,这是不可原谅的重大失误,但后续没有任何更正或问责记录。
程知行越看越心惊。
这不仅仅是个别人的失职或能力不足,这几乎是整个灵台司在永昌十二年之后,陷入了某种系统性的瘫痪或腐败。
数据造假、敷衍塞责、甚至可能是有意制造错误信息。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司徒玄的任内。
“他到底想掩盖什么?”
程知行凝视着烛火,脑海中飞速运转,“或者……他想通过这些虚假的数据,引导朝廷做出什么样的判断?”
他想起了紫金山灵脉的异常,想起了“归墟”古帛,想起了北魏对星象地脉情报的异常热衷。
一个模糊的猜想逐渐成形:司徒玄或许是在有意识地扭曲观星阁输出的“天意”解释,为其叛国行径或更深层的阴谋服务。而这些虚假的数据,就是扭曲的源头。
但猜想需要证据。
程知行将注意力转向另一类档案——观星阁内部的人事考核与经费支出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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