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幽冥度厄之不孝子(2)(2/2)
——父亲查出重病,需要手术费,颤巍巍地给他打电话,他正为新车的按揭和房子的装修贷款焦头烂额,对着电话吼道:“买房买车有什么错?我也想活得舒服点!你们就不能自己想想办法?老是拖累我!”电话那头,父亲长久的、死寂的沉默……
——父母先后在贫病交加中离世,葬礼上,亲戚们指责的目光,而他,只在坟前草草烧了点纸钱,心里盘算着终于彻底摆脱了负担,可以全力追求自己的“美好生活”……
所有他选择性遗忘的,所有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所有他曾施加给父母的冷漠、刻薄、索取与伤害……在这一刻,伴随着这惊天动地的雷声,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和冲击力,悉数反馈回他自己的灵魂!
“啊——!!!”
那不是李建业的声音,那是张超的灵魂在经历了轮回的酷刑后,发出的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叫!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李哲索要钱财时的嘴脸如此熟悉?那是他自己!
为什么李薇虚荣刻薄的言语如此刺耳?那是他自己!
为什么这具身体承受着贫穷、病痛和尊严扫地的痛苦?那是他父母曾经承受的,如今他亲身体验!
这不是简单的角色互换。这是因果律最精密、最残酷的执行!是业力以其无可抗拒的绝对公平,为他量身打造的炼狱!
他趴在地上,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顿悟而剧烈抽搐,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泞里。
就在这时,两双脚,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沉重的头颅。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依然看清了。
李哲,不,那躯壳里,是他父亲那沉默而压抑的灵魂!李薇的躯壳里,是他母亲那委屈而哀伤的灵魂!
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俯视着在泥水中挣扎、吐血、狼狈如野狗的他。
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刻薄、骄纵和不耐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穿越了轮回的平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
李哲,或者说,他父亲的灵魂,缓缓蹲下身,雨水顺着他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颊滑落。他伸出手,并非搀扶,而是轻轻搭在李建业(张超)冰冷颤抖的肩膀上。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清晰地、带着一丝仿佛来自亘古幽冥的寒意,钻入张超的耳膜,直抵灵魂最深处:
“儿子,这轮回的滋味…可还熟悉?”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张超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所有的痛苦、悔恨、绝望,如同岩浆般在体内爆发,却又在瞬间被冻结。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抽气声。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世间的一切,也冲刷着他脸上那混杂着雨水、泪水、血水和污泥的浊流。
父亲的灵魂依旧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属于李哲的年轻眼睛里,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历经沧桑的疲惫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沉寂。
熟悉?
何止是熟悉。
这分明是把他曾经亲手射出的子弹,一颗颗,从灵魂最深处挖出来,再以百倍千倍的力量,轰回他自己身上。
每一分钱被榨取时的憋闷,每一句刻薄言语带来的刺痛,每一次希望被碾碎时的绝望,每一次尊严被践踏时的屈辱……所有这些他施加于父母,如今由这双“子女”完美奉还的折磨,都在这声“儿子”响起的瞬间,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作为“张超”时那点可怜的自私、虚荣和理所应当,冲垮得支离破碎。
他看到了。
他真正看到了。
当年母亲提着土鸡站在他新车旁,那小心翼翼藏起的局促和期盼,与他此刻在泥水中仰望“儿子”的眼神,何其相似!
当年父亲在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那被亲生儿子的话语刺伤后无声的流血,与他此刻被“女儿”辱骂后喉咙里堵着的腥甜,如出一辙!
他不是在经历报应。
他是在亲口品尝自己当年种下的、每一分、每一毫的苦果。这果实的滋味,远比他想象中,更加苦涩,更加灼喉,更加…令人肝肠寸断!
原来,被至亲之人如此对待,是这般…这般痛彻心扉。
“嗬…嗬…”他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视野开始模糊、发黑。冰冷的雨水似乎不再刺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弥漫开的、彻底的冰冷。
父亲的灵魂(李哲)依旧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没有用力,却仿佛重若千钧,压得他最后的意识也在迅速沉沦。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另一个声音,属于母亲灵魂(李薇)的,带着一丝飘忽的、遥远的叹息,融入了无边的雨幕:
“现在…你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丧钟,在他黑暗降临的意识深处,沉重地敲响。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在灵魂烙印里,永不磨灭的、轮回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