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幽冥度厄之杀人者(2)(2/2)
不是求饶,不是咒骂,而是一句……带着惋惜和无奈的疑问。
就在那句话之后,他因为紧张和急于得手,手腕用力,匕首捅了进去。
现在,在深海的无边压力和窒息感中,他忽然明白了老陈那怜悯眼神的一丝含义。那不是在怜悯他自己将死,而是在怜悯他——这个手持利刃,眼神狂乱,为了点钱就要毁掉两条生命(老陈的,和他自己的)的年轻人。
老陈看到了他灵魂的堕落,看到了他被欲望驱使的可怜可悲,甚至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刻,还残存着一丝对他这个加害者的……惋惜?
“嗬……” 他想吸气,却只灌入了更多冰冷的海水。灵魂在战栗。
不是因为濒死的痛苦,而是因为这份迟来了十三次轮回的“看见”。他第一次,不再仅仅将自己视为一个施加痛苦和被惩罚的罪人,而是看到了自己当初在那间便利店里,是何等的……丑陋和可悲。
施加痛苦者,本身也是被某种东西(比如赌博,比如空虚,比如绝望)折磨的可怜虫。
但这,就是领悟吗?领悟到自己的可悲?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意识消散前,他隐约觉得,方向似乎对了,但还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自我”的迷雾。
第十四次:焚身于实验室爆炸
炽热。无法形容的炽热。瞬间爆燃的化学试剂将他吞没,防护服如同纸片般燃烧、碳化。皮肤、肌肉、神经在高温中发出哀鸣,迅速失去知觉。他是那个违反操作规程,在实验室里偷偷用设备提纯违禁药物,最终引发爆炸的研究员。
火焰将他包裹,像一个活着的、愤怒的图腾。痛苦是纯粹的、极致的焚烧。
然而,在这炼狱般的痛苦中,他的意识核心却像一块淬火的钢铁,变得异常冰冷和坚韧。
“痛苦……我知道。”他对自己说,仿佛在完成一个仪式。然后,他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向了那火焰之外,投向了那个起点。
老陈。便利店。匕首。血。
还有那句话:“小伙子,何苦呢……”
这一次,他不再去感受老陈的痛苦,也不再纠结于老陈的怜悯。他开始审视自己。
当时的自己,是什么状态?
· 成瘾的奴仆:赌博不是爱好,是生理和心理的强制需求。大脑被多巴胺劫持,理性早已退居二线。
· 空虚的容器:人生没有目标,没有价值感,只有通过赌博带来的瞬间刺激,才能感觉自己“活着”。
· 绝望的囚徒:债务缠身,众叛亲离,看不到任何出路。抢劫,是绝望中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解决方案。
· 人性的荒漠:在长期的自我放逐和物化中,已经很难对他人产生正常的共情。老陈在他眼中,更像是一个“障碍物”或“资源点”,而非一个活生生的、有家庭、有故事的人。
那一刀,不仅仅是物理动作。它是所有这些扭曲力量汇聚而成的、一个必然的结果。
他领悟到,他真正的罪孽,或许并不仅仅在于终结了一条生命(这当然是不可饶恕的重罪),而是在于,他允许自己滑落到了那个地步——那个可以将另一个人类物化,并为了最卑微的欲望而轻易将其毁灭的地步。
罪孽的根源,不在于挥刀的那一刻,而在于挥刀之前,那漫长而持续的、对自我人性的放弃和践踏。老陈的死,是那个过程最终、最惨烈的体现。
“我杀死的,不只是老陈……” 在火焰将他最后一丝意识焚烧殆尽前,一个明悟如同清泉,涌现在灵魂最深处,“我首先杀死的,是作为‘人’的我自己。”
那一刻,贯穿了十四次惨死的、由业火和冰冷清醒共同锻造的某种东西,似乎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却确定无疑的共鸣。
火焰熄灭,意识回归那片熟悉的虚无。
使者依旧站在那里,目光悲悯如初。但这一次,祂没有问他明白了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灵体不再激动,不再咆哮,甚至不再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他抬起头,看向使者,眼神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无尽疲惫和一丝初生宁静的复杂神色。
“我想……”他的灵魂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我需要再一次……不,是很多次……回去看看。不是去看我怎么死,而是回去看……他是怎么活的。看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的。”
使者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缓缓地点了点头。那目光中,似乎第一次,除了悲悯,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期许的东西。
“循环,仍在继续。但‘醒来’的意义,已然不同。”
虚无再次旋转,拉扯感传来。
第十五次惨死,或许正在前方等待。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被动承受惩罚的罪魂,也不再是仅仅追寻答案的囚徒。他成了一个踏上归途的……寻找者。寻找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老陈,更寻找那个,在罪恶发生之前,就已经迷失了的自己。
而这条用无数次惨死铺就的归途,依然漫长,看不到尽头。但这一次,他主动走向了那片虚无,走向了下一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