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喂鬼人之废弃游乐园(3)(2/2)
被这净化金光正面笼罩的“红喜娘”,发出了有史以来最凄惨、最痛苦的哀嚎。她周身的黑气如同被投入烈焰的油脂,疯狂地蒸腾、消散。她那头如同毒蛇般的长发,在金光中寸寸断裂、化为飞灰,终于露出了隐藏其下的真容——那是一张青紫浮肿,却依稀能辨出清秀五官的脸庞,此刻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但那双原本充满疯狂与饥饿的眼睛里,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茫然与……解脱?
被她吞噬、囚禁在体内的那些孩童魂魄碎片,仿佛受到了召唤与解脱,开始化作一点点纯净的、闪烁着微光的荧光,挣扎着从她不断变得稀薄的身体里飘散出来,如同受到无形指引般,纷纷扬扬地朝着鬼屋门外那自由的、黎明天空飘去。那甜腻诡异的笑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细微而安详的叹息。
“不!我的阳寿!那是我的阳寿!回来!都给我回来!!”那邪术师看到孩童魂魄所化的荧光飘散,状若疯癫,仿佛看到了自己生命在流逝。他不管不顾,如同扑火的飞蛾,疯狂地冲向最近的一团荧光,伸出干瘦得如同鸡爪的手掌想要将其抓住。
谢安眼神冰冷,在他扑到近前时,猛地一个侧身,右脚如同闪电般踹出,正中其胸腹之间的膻中穴——此乃气海枢纽,对修行者尤为重要。
“噗——”
邪术师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张口喷出一股带着腥臭味的黑血。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串原本油光发亮、似乎有邪异力量流转的佛珠,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灵性,上面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接连断裂、崩散,滚落一地。而随着每一颗佛珠的断裂,他头上的黑发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失去光泽,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同刀刻,身体也迅速佝偻、干瘪下去,皮肤失去了弹性,布满老年斑——血契的反噬开始了,之前依靠“红喜娘”害人所掠夺来的、不属于他的阳寿被天地规则强行收回,加倍的衰老和死气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残存的生命力。他躺在地上,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甘,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了。
谢安不再看那个正在迅速走向生命终点的邪术师。他大步上前,走到已经缩成一团、在金光中不断扭曲、变得近乎透明的“红喜娘”——或者说,婉娘的面前。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凶戾与疯狂,只剩下最本源的、属于那个名叫“婉娘”的女子的痛苦与怨念,还有一丝……即将得到解脱的茫然与平静。
谢安举起手中光芒万丈的青铜令牌,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庄重与肃穆,而非杀伐。他将令牌的底部,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按在了婉娘那虚幻的、即将消散的头顶。
“尘归尘,土归土。执念已消,怨气当散。此生之苦,已尽受之。黄泉路远,望君早行。安息吧。”
更加柔和、更加深邃的金光顺着令牌涌入她的灵体,如同温暖的泉水,温柔而坚定地洗涤、剥离着她魂魄中纠缠了二十年的怨气与那些不属于她的、残暴的童魂能量。那身刺眼的红裙,颜色渐渐淡去,最终变得完全透明。婉娘那浮肿青紫的脸庞,在最后一刻似乎彻底恢复了生前的清秀轮廓,她看了一眼谢安,眼神复杂,有解脱,有歉意,也有一丝终于得以安息的平静,甚至嘴角微微牵动,似乎想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最终,她整个灵体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彻底消散在空气之中。只在原地,留下了一支样式古朴、已经有些发黑的银质发簪,簪头上,一个模糊的“婉”字依稀可辨,只是已被常年累月的怨气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
谢安弯腰,拾起了那支发簪。入手冰凉,却不再带有那种刺骨的阴寒。他指尖悄然腾起一簇微弱却纯净的金色火焰,将地上的七个扎满银针的布偶、那个散发着血腥气的小瓷瓶、那几张已成灰烬的黑色符纸残骸,连同这支承载了无尽悲伤的发簪,一并置于火焰之中。
金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没有寻常火焰的爆裂声,却带着一种净化一切污秽的法则力量。布偶、瓷瓶在火焰中迅速化为灰烬,而那支银簪,则在火焰中渐渐恢复了一丝亮色,最终也融化、消散,回归于最基本的物质。在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时,空气中似乎飘散开一股极淡极淡的、清雅的栀子花香——那是二十年前,戏班花旦婉娘最爱用的香粉味道。这缕幽香,仿佛是她跨越了二十载光阴与怨恨的无声道谢,也像是她终于挣脱枷锁、魂归安宁的证明,轻轻拂过谢安的鼻尖,然后彻底融于天地之间。
做完这一切,谢安才缓缓直起身。鬼屋内,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和污秽气息已经彻底消失,虽然依旧破败,却恢复了属于废弃建筑物本身的、正常的死寂。只有地上那个奄奄一息、衰老不堪的邪术师,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谢安没有理会他,迈步走出鬼屋。门外,天边已经亮起,黎明即将到来,淡金色的晨曦努力地穿透云层。淡淡的晨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废弃的游乐园。在朦胧的雾气中,谢安仿佛看到了几个小小的、背着书包的模糊身影,正蹦蹦跳跳地、欢快地向园区外跑去,他们书包上挂着的小铃铛,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先前那诡异的笑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或许是被释放的童魂碎片最后的执念投影,也或许是谢安精神力高度集中后产生的些许幻觉,但无论如何,那清脆的、充满生机的铃声,驱散了此地最后一丝阴霾,带来了希望的讯号。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铜令牌,上面还残留着驱邪净化后的淡淡余温,仿佛在提醒着他每一次战斗的意义——并非为了杀戮,而是为了终结不该存在的痛苦,归还被掠夺的安宁。
游乐园门口,早起营生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豆浆,散发出浓郁温暖的豆香气,与人间烟火的踏实感。谢安走过去,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站在路边,看着初升的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温暖的蛋黄,缓缓爬过摩天轮那锈蚀的钢铁骨架,金色的光芒势不可挡地洒落下来,驱散了夜晚所有的黑暗与寒冷,也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碗沿传来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他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豆浆,甘甜的滋味润泽了有些干涩的喉咙。身后的废墟依旧沉默,但那份沉重中,已然少了那份噬人的怨毒。
他的使命,还在继续。在这光与暗交织的世间,还有太多的悲泣需要抚平,太多的扭曲需要矫正。令牌在腰间微微震动,似在低语,似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