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斩妖除恶之发妖(2)(2/2)
当那毁灭性的光芒褪去,我发现自己“站”在了古宅的庭院中。不再是那庞大的、由怨恨驱动的妖物,而是一个半透明的、穿着那身被撕裂的朴素衣裙的魂体。月光毫无阻碍地穿透我,照在地上,清冷,却不再阴森。
吴生,那个外乡人,还剑入鞘,气息微喘。他走到我面前,没有胜利者的姿态,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姑娘,”他的声音放缓,像夜风拂过残破的窗纸,“你为何……怨念如此深重,以至于残害这许多无辜性命?”
为何?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被怨恨掩盖的记忆,如同解开了封印的洪水,汹涌地冲回我的“意识”。温暖的阳光,皂角的清香,少女们镜前的低语,对未来的憧憬……然后是冰冷的月光,粗暴的拖拽,撕裂的痛楚,窒息的绝望,以及那刻骨铭心的仇恨……
我颤抖着,声音缥缈而断续,诉说了我的故事。从阿秀的简单幸福,到那场无妄之灾,再到化为发妖后的疯狂杀戮。每说一个字,那沉重的怨恨似乎就减轻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刻的痛苦和茫然。
“你的遭遇,确实令人扼腕。那些加害于你的恶徒,死有余辜。你若寻他们复仇,乃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吴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锤子敲打在我的灵魂上,“但,清平镇的这些百姓,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他们也有父母子女,有欢笑泪水,有对生活的期盼。你将痛苦与怨恨施加于他们身上,与你当初所憎恨的那些恶徒,又有何本质区别?”
有何区别?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空茫的魂体中炸响。
我看到了那对护着孩子死去的父母,看到了他们绝望而愤怒的眼神,那眼神,何其熟悉!与我当年,何其相似!
我……我变成了什么?
为了向施暴者复仇,我最终成为了更大、更无差别的施暴者。我用他们施加于我的痛苦,去折磨那些毫不相干的人。我在仇恨的深渊里不断下坠,不仅毁灭了仇人,也毁灭了无辜者,最终,也将那个名叫阿秀的姑娘,彻底毁灭了。
“我……我不知道……”巨大的迷茫和悔恨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魂体波动得几乎要溃散,“我只觉得好恨,好痛苦……杀了他们,那片刻的快意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和冰冷……我……我已在这恨意里迷失了太久,太久……不知何处是归途……”
泪水,早已无法流淌,但那股悲恸和悔恨,却比任何哭泣都要剧烈。
吴生不再言语。他双手结印,口中诵念起古老而悠远的咒文。温暖、柔和的金色光芒自他手中流淌而出,如同母亲的手,轻轻将我包裹。这光芒并不灼热,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净化力量,洗涤着我魂体中每一丝阴暗、每一缕怨毒。
在那神圣的光芒中,我感受到临死前的痛苦被抚平,无尽的怨恨被化解,扭曲的心灵被掰正。那些被我杀害的无辜者的面孔,一一在我眼前浮现,不再是惊恐和愤怒,而是带着一丝释然,渐渐远去。
沉重枷锁,寸寸断裂。
我抬起头,望向吴生。他的身影在金光中有些模糊,但我能感受到他那份超越个人恩怨的职责与慈悲。
“谢谢你……陌生人……”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凝聚起一个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仿佛回到了那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我还是那个单纯梳头的阿秀,“谢谢你,让我得以……解脱。”
我的魂体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最终化作无数细微的光点,如同夏夜流萤,向上飘散,融入了那片清澈的月光与无垠的夜空。
这一次,是真的安宁了。
吴生站在原地,庭院中只余月光如水,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一丝极淡的净化和怨气消散后的清明,记录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缓步走出古宅。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鱼肚白。
清平镇依旧寂静,但那死寂中紧锁的恐惧,似乎正在悄然松动。不知哪户人家,传出一声试探性的鸡鸣,紧接着,犬吠声也零星响起,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晨曦微露,照亮了镇口那块斑驳的石碑——“清平镇”。
安宁,或许终将归来。但那些逝去的生命,以及一个名为阿秀的姑娘曾经拥有的、对清平生活的朴素期望,都已成为这片土地上,一道需要时间慢慢愈合的、隐痛的伤痕。
吴生的背影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如同一个无声的注脚,诠释着仇恨的轮回与救赎的可能。而那古宅深处,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尘,在梁间轻轻盘旋片刻,最终,随风而逝,归于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