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番外 粽叶生香龙舟水上(1/2)
雨村的五月,是被水浸透的时节。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吸饱了水汽,仿佛轻轻一拧就能滴答出水珠。天是整日整日地灰着,吝啬地不肯透一丝亮光,连带着山野间蒸腾的雾气也成了凝滞不动的灰白帘幕,湿漉漉地贴在窗玻璃上。这无休无止的梅雨,把人骨子里的那点精气神都泡得发软、发霉,日子黏糊糊地拖沓前行。
我懒懒地歪在堂屋的竹椅里,像一株吸饱了水、快要烂根的植物。窗外,溪水倒是涨得欢实,哗啦啦的声响日夜不息,冲撞着岸边的卵石,带出一种闷罐子里才有的浑浊回响。这声响非但不提神,反而催得人眼皮越发沉重,只想沉沉睡去。
“这鬼天气,再闷下去,粽子还没包,人先成糯米团了。”我忍不住嘟囔,声音里也带着潮气。
“嘿!天真同志,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胖子的嗓门像一把豁亮的破锣,猛地敲碎了堂屋里那层昏昏欲睡的薄茧。他不知何时钻进了厨房,手里正挥舞着一大把刚从溪边洗净的深绿色箬叶,叶片上的水珠被他甩得四散飞溅,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划出晶亮的弧线。“看看!多水灵!雨村这宝地,连粽叶都比别处肥厚!咱今年这粽子,必定惊天地泣鬼神,包管吃一口,让你把什么西王母、青铜门全忘到九霄云外去!”
箬叶特有的、带着植物汁液清气的味道,混杂着厨房角落里那盆刚淘洗过的糯米散发出的微甜水汽,随着胖子的动作,一股脑儿地涌进堂屋。这气息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瞬间勾起了我胃里那点被梅雨捂得发蔫的馋虫。
“少吹牛,”我慢吞吞地从竹椅上支起身子,骨头缝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别到时候惊的是灶王爷,泣的是咱家房梁。”
“呸呸呸!童言无忌!”胖子夸张地啐了几口,又冲我招招手,脸上是那种准备大干一场的兴奋红光,“赶紧的,吴大厨!糯米都泡上了,馅料也备齐了!咸蛋黄、五花肉、板栗、红枣、豆沙……应有尽有!就等你来大显身手,给咱小哥露一手!”
厨房里果然已是一片“备战”景象。那只熟悉的旧木盆盛满了浸泡得微微发胀、洁白如玉的糯米,水光润泽。另一只更大的铝盆里,小山似的堆着处理好的食材:油亮红润的咸蛋黄、切成寸许见方、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饱满金黄的板栗、圆滚滚的红枣、细腻乌亮的豆沙……案板一角,还堆着小山般高的深绿色箬叶,水珠沿着叶脉缓缓滑落。
闷油瓶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韧的棕榈叶纤维,正用他那双惯于破解机关、翻动生死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它撕成更细、更匀称的细绳。他低垂着眼睑,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静,仿佛厨房里即将爆发的喧嚣与他无关,他只是这片小小战场上一个专注的、准备捆扎战利品的工兵。
胖子早已迫不及待地抓起了箬叶。他挑了两片最宽大厚实的叶片,粗糙的手指略显笨拙地比划着,试图将其叠成一个完美的漏斗状。然而那叶片在他手里仿佛有了自己的倔脾气,不是这边翘起,就是那边豁开。“哎,这玩意儿看着简单,上手还挺有讲究哈?”他嘴里嘀咕着,额角很快沁出了细汗。
“看我的!”我挽起袖子,信心满满地凑过去。不就是叠个叶子,填点米,塞点料,再捆上绳子么?再难,还能难过地底下的那些连环翻板、机弩暗箭?
然而现实立刻给了我一个软绵绵却无比坚定的下马威。学着记忆中阿妈的手法,我小心地将两片箬叶叠好,弯折。可那叶片边缘总是不听话地滑开,好容易勉强拢出个歪歪扭扭的漏斗形,刚舀起一勺糯米倒进去,那“漏斗”的尖角就毫无征兆地决堤了。白花花的糯米像微型雪崩,“噗”地一下,泻了满手,还洒了不少在案板上。
“噗嗤——”胖子毫不客气地笑出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簌簌欲落,“天真啊天真,你这架势,知道的当你是包粽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拆炸弹呢!瞅瞅,这漏的!”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强辩道:“失手,失手而已!再来!” 这次我吸取教训,一手死死捏紧箬叶底部,另一手舀起糯米,又小心翼翼放上两块油亮的五花肉和一颗流油的咸蛋黄。终于,米和馅都填进去了,虽然那粽子的形状离“三角锥”的标准相去甚远,更像一个臃肿的、随时可能撑破肚皮的不规则包裹。到了最关键的捆扎环节,我拿起一根棕绳,笨拙地缠绕、打结。手指和湿滑的箬叶、黏腻的糯米较着劲,越急越乱,棕绳勒得指腹生疼,那粽子却在手里扭来扭去,像个不听话的活物。
“成了!”我长舒一口气,带着点得意将我的“作品”放到案板上。它软塌塌地歪在那里,棕绳勒得深浅不一,几处糯米从箬叶的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活脱脱一个刚从泥地里滚了一圈、还被人踩了几脚的可怜虫。
胖子捏起他那个明显比我规整些、但棱角依旧模糊的粽子,凑到我的“作品”旁边,咧着嘴乐:“嘿,别说,咱俩这风格挺统一!一个像摔变形的炸药包,一个像……”他琢磨着形容词,“像吃撑了的癞蛤蟆?绝配!小哥,你说是不?”他扭头寻求闷油瓶的认同。
闷油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案板上那两个歪瓜裂枣。他没说话,只是放下手中撕好的细绳,起身走到水缸边,仔细地洗净了手。然后他径直走到案板前,伸手,极其自然地将我那个惨不忍睹的“炸药包”拿了过去。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挑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上的死结,轻轻剥开黏连着糯米的箬叶,动作轻柔得像在剥离一件易碎的文物。馅料和糯米重新暴露出来。
接着,他拿起两片新的箬叶。那叶片在他指间服服帖帖,轻轻一旋一折,一个漂亮、周正的漏斗瞬间成形。他舀起适量的糯米垫底,放入馅料,再覆盖一层糯米,指节在叶边轻轻一压,多余的米粒便服帖地归位。最后,他取过一根棕绳,手指翻飞,如同在古墓幽深的寂静里解开一道精妙的连环锁扣,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眨眼间,一个棱角分明、捆扎结实、翠绿饱满的三角粽便稳稳地立在了案板上,像一件无可挑剔的手工艺品。
我和胖子看得目瞪口呆,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溪水的喧哗。
“我靠!”胖子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着闷油瓶包好的粽子,又指指闷油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小哥,你这手艺…深藏不露啊!这粽子包的,比那战国帛书还工整!” 闷油瓶没理会胖子的咋呼,只是将那个完美的粽子轻轻放在案板中央,又重新拿起我失败品里的糯米和馅料,默不作声地开始了下一个。
胖子大受刺激,撸起袖子嚷嚷:“不行!胖爷我还就不信了!再来!天真,学着点小哥!” 厨房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战场。胖子憋着一股劲,动作幅度极大,箬叶在他手中被甩得啪啪作响,糯米时不时飞溅出来。我屏息凝神,努力模仿闷油瓶的动作,可那箬叶在我手里依旧顽劣,糯米依旧试图越狱,手指依旧被棕绳勒出红痕。闷油瓶则像一台设定精密的机器,无声而高效,一个接一个完美的粽子在他手下诞生,整齐地码放在竹匾里,翠绿饱满,棱角分明,与我和胖子的“异形”作品形成惨烈对比。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带着微痒的触感,空气里弥漫着箬叶的清香、糯米的微甜、咸蛋黄的油润和五花肉的鲜香,还有我们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潮湿水汽的汗味。一种琐碎而踏实的烟火气,在这被梅雨包裹的厨房里蒸腾、发酵。
就在我们三人埋头苦干,与箬叶糯米搏斗正酣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伴随着一声清亮又带着点戏谑的招呼:“哟,雨村三位大厨,粽子战况如何啊?”
我和胖子同时抬头望去。谢雨臣一身浅色休闲装,斜倚在他那辆锃亮的山地车旁,脸上挂着惯常的、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厨房里的一片狼藉,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身后跟着的黑眼镜,则是一身更随意的打扮,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毫不掩饰地看着案板上那些形状各异的粽子直乐。
“花爷!瞎子!”胖子立刻丢下手里那个歪脖子粽子,热情洋溢地迎了出去,沾满糯米的手下意识就想往解雨臣肩膀上拍,“来得正好!快进来尝尝胖爷我的手艺!嘿,还有天真和小哥的!”
谢雨臣不动声色地微微一侧身,精准地避开了胖子的“糯米掌”,目光扫过胖子油腻的手指,笑道:“胖子,你这‘手艺’,看起来挺有杀伤力。”他迈步走进厨房,带来一阵淡淡的、与雨村水汽截然不同的清冽气息。黑眼镜也跟着晃了进来,饶有兴致地拿起胖子包的那个“癞蛤蟆”粽子掂了掂:“嚯,这分量,实诚!当暗器使都够格了。”
“去去去!”胖子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不懂欣赏!这叫艺术!抽象派,懂不懂?”他转而看向谢雨臣带来的几个大纸箱,“大花,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是不是知道我们这儿物资匮乏,雪中送炭来了?”
谢雨臣示意黑眼镜把箱子放下,自己则走到案板前,目光落在闷油瓶手边那排整齐完美的粽子上,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化作了然的笑意:“听说雨村端午有赛龙舟的传统,想着你们肯定需要点应景的补给。”他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真空包装咸鸭蛋和上好的金华火腿。“还有,”他又打开另一个小些的箱子,里面竟是满满一箱冰镇啤酒,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散发着诱人的凉气,“给你们解乏。”
“花爷!亲人啊!”胖子眼睛瞬间亮了,欢呼一声扑向那箱啤酒,仿佛沙漠旅人见到了绿洲。
我一边用胳膊蹭掉额角的汗,一边也忍不住笑:“谢了,小花。正愁这黄梅天闷得慌呢。” 闷油瓶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解雨臣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谢雨臣的目光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和胖子那几件“抽象派”作品上,嘴角噙着笑:“看来这包粽子的艺术,无邪哥哥和胖子同志还在摸索阶段?要不要我这个外援指导指导?”
“得了吧花爷,”胖子已经麻利地用牙咬开一瓶啤酒,咕咚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您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还是留着点您那些宝贝古玩吧!这种粗活,交给劳动人民就行!对吧小哥?”他朝闷油瓶努努嘴。
闷油瓶没抬头,只是拿起一片新的粽叶,手指翻动间,又一个完美的粽子雏形已然诞生。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专注。谢雨臣看了片刻,眼中笑意更深,不再提帮忙的事,只拉了张凳子坐下,和黑眼镜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们聊着天。厨房里更加热闹了,胖子的吹嘘、我的抱怨、谢雨臣偶尔的调侃、黑眼镜没心没肺的笑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窗外溪水的奔流,还有那越来越浓郁的粽叶糯米香,交织在一起,把梅雨带来的阴郁湿闷彻底驱散了。
傍晚时分,厨房里蒸腾的热气和粽香几乎要顶破屋顶。巨大的蒸锅在土灶上喷吐着汹涌的白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噗噗”声,像一头被喂饱了柴火的巨兽在满足地喘息。箬叶和糯米经过高温的洗礼,那原本清冽的植物气息变得醇厚而温暖,混合着内里五花肉的油脂香、咸蛋黄的咸鲜、豆沙的甜糯,丝丝缕缕,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油来,汗水顺着鬓角、脖颈不断滑落,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带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开锅!”胖子一声令下,带着一种主持盛大仪式的庄严。他抄起厚重的湿抹布,憋着一口气,猛地掀开了那沉重的木头锅盖。
“哗——” 更浓烈、更滚烫的香气如同被禁锢了许久的洪流,瞬间喷薄而出,席卷了整个狭小的厨房,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白茫茫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灼人的热度,模糊了视线。等到蒸汽稍稍散去,锅中的景象才显露出来:几十个深绿色的粽子紧紧挨挤在一起,经过沸水的熬煮,颜色变得深沉而油润,像一块块温润的墨玉,沉甸甸地躺在蒸腾的热水里。水汽氤氲中,它们安静地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快快快!尝尝!”胖子顾不得烫,用长筷子飞快地夹起几个,手忙脚乱地剥开。深绿的箬叶被撕开,露出里面晶莹油润、几乎要半透明的糯米,紧紧包裹着内里暗红的酱肉、金黄的咸蛋黄,或者深紫的豆沙。胖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他直咧嘴哈气,却还含糊不清地嚷着:“唔…香!真他娘的香!胖爷我这手艺,绝了!”
我也剥开一个豆沙粽。被碱水浸染成微黄的糯米紧实而富有弹性,一口咬下去,软糯粘牙,豆沙的香甜细腻立刻在舌尖化开,带着植物叶子特有的清新余韵,瞬间抚平了所有包粽子时的狼狈和疲惫。
“哑巴包的,就是不一样。”谢雨臣也拿起一个闷油瓶的作品,优雅地剥开,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点头赞道,“火候正好,米粒融合,馅料入味。张族长这手艺,怕是祖传的?”他语气带着惯常的调侃。
闷油瓶只是安静地吃着手里那个最简单的白米粽,对解雨臣的调侃置若罔闻。他吃东西的样子依旧专注而迅速,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但那微微舒展的眉宇间,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刚出锅的粽子很快被瓜分一空。胖子满足地拍着溜圆的肚皮,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瘫在椅子上:“舒坦!这才是过节啊!” 他目光扫过窗外,暮色正悄然四合,将雨村连绵的黛色山峦轮廓温柔地晕染开,溪水的哗啦声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更加清晰。他忽然一拍大腿,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哎!光顾着吃了!差点忘了正事!”
我和闷油瓶同时看向他。
胖子一骨碌坐直身体,脸上因为酒意和兴奋而泛着红光,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炯炯有神:“龙舟!龙舟啊同志们!后天就正日子了!咱们仨,可是代表咱们这片儿的门面担当!得抓紧练起来啊!不能给咱村父老乡亲丢脸!不能堕了咱哥仨当年在道上响当当的名头!”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我脸上。
“你?”我看着他圆滚滚的肚子,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你确定你上船,那船不会直接沉底?”
“天真!你这是赤裸裸的嫉妒!嫉妒胖爷我这身神膘是压舱石,定海神针懂不懂?”胖子梗着脖子反驳,随即又嘿嘿一笑,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扫过,“再说了,咱哥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区区一条小河沟,还能翻了船?就这么定了!明儿一早,溪边集合!练他个百八十趟!让村里那些小年轻看看,什么叫宝刀不老!”
他兴致高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和闷油瓶对视了一眼。他眼中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既没摇头,也没走开。这通常就代表着默认。我叹了口气,看着胖子那副摩拳擦掌、仿佛明天就要去征服星辰大海的架势,心里那点对龙舟的陌生和隐隐的抗拒,也在这闹腾而温饱的氛围里,被冲淡了不少。窗外的溪水声,似乎也带上了一种新的、跃跃欲试的节奏。
次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溪边已有了人声。带着水腥气的凉风贴着水面吹过来,驱散了几分昨夜残留的闷热,却也激得人裸露的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
溪水果然比前几日涨了许多,颜色是一种浑浊的土黄,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哗啦啦地奔流,显出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湍急和力量感。一条细长的龙舟被拖到了靠近岸边的浅水处,静静地浮着。船身是原木的本色,尚未上漆,显得有些朴素,两头尖尖地翘起,中间一排五个简陋的硬木板座位。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荡,拍打着水面,发出空洞的“啪啪”声。
岸边已经稀稀拉拉围了一些早起的村民和孩子,多是些半大的小子和看热闹的闲人,脸上带着新鲜好奇的笑意,指指点点地看着我们三个外来的“城里人”。
“瞧瞧!就这条!”胖子走到船边,用脚踢了踢湿漉漉的船帮,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看着简陋,但用料实在!阿贵叔说了,这是他们村压箱底的好船,轻易不拿出来用的!够给咱哥仨面子!”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得意。
他率先脱了鞋,挽起裤腿,试探着踩进水里。冰凉的溪水瞬间没过了他的脚踝和小腿,激得他一个哆嗦,夸张地“嗷”了一声:“嚯!够劲儿!透心凉!” 他龇牙咧嘴地站稳,朝我和闷油瓶招手:“赶紧的!别磨蹭!趁着水凉,提神醒脑!”
我和闷油瓶也相继下水。水确实冰凉刺骨,激得我小腿肌肉一紧。粗糙的卵石硌着脚底,水流带着不小的力量推挤着脚踝,需要微微用力才能站稳。我们合力将船往更深的水里推去。船底摩擦着卵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浑浊的溪水很快没过了大腿。
“上船!”胖子一声令下,率先笨拙地爬进中间那个位置,船身因为他这猛然的重量加入而剧烈地摇晃起来,左右摆动,差点把他直接晃进水里。他手忙脚乱地抓住两边的船舷,稳住身形,嘴里还不忘指挥:“小哥,你力气大,坐船头!天真,你灵巧,坐船尾掌舵!胖爷我坐中间,压阵,喊号子!”
闷油瓶没说话,依言在最前方的位置坐下,拿起桨。那木桨粗糙厚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我在船尾坐定,也拿起了属于自己的桨。冰凉的木柄被水浸得湿滑。
“都听我口令啊!”胖子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模仿着记忆中看过的龙舟号子,拖长了调子,中气十足地吼起来:“嘿——哟——嘿!!” 尾音拖得老长,在清晨空旷的溪面上回荡。
“划——!”他猛地一挥手。
我和闷油瓶几乎是同时发力,将手中的木桨深深插入浑浊湍急的水流中。桨叶入水,立刻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阻力,那是奔腾的溪水在对抗。我们用力向后划动!
然而,就在桨叶破水、向后荡开的瞬间,异样的感觉立刻传来——船身并没有如预期般向前猛冲,反而在原地剧烈地左右扭动起来,像一条被突然抓住尾巴、拼命挣扎的鱼。船头猛地向左一摆,船尾则不受控制地向右甩去!巨大的惯性拉扯下,我握着桨柄的手几乎脱力,身体被猛地甩向一边,为了稳住自己,手肘重重地磕在坚硬的船舷上,传来一阵闷痛。
“哎哟!”胖子在中间更是遭了殃。船身的剧烈扭转让毫无准备的他像个不倒翁一样猛地朝我这边倒过来,圆滚滚的身体差点砸到我身上。他慌忙伸手乱抓,一把抓住了闷油瓶的肩膀才稳住,嘴里惊魂未定地嚷嚷:“我靠!什么情况?船打摆子了?”
闷油瓶坐在船头,身体随着船身的扭动而微微起伏,但下盘极稳,像钉在船板上一样。他眉头微蹙,低头看了看自己插入水中的桨,又回头看了看我和胖子划水的动作,眼神里透出一种了然。
岸上,那些看热闹的半大孩子们再也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一个豁牙小子率先指着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快看快看!船在转圈圈!跟陀螺一样!”另一个小胖子拍着手跳脚。
“那个胖叔喊号子像杀猪!哈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也咯咯直笑。
“还城里人呢!划船都不会!”孩子们七嘴八舌,清脆的笑声和毫不留情的点评像无数把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在我们仨的脑门上。
胖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朝岸上挥了挥拳头:“笑!笑什么笑!小兔崽子!知道什么叫磨合期吗?懂不懂战术调整?”他转过头,对着我和闷油瓶,语气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委屈,“我说两位爷!咱能统一点吗?我喊‘划’,你们倒是同时用力啊!别一个往左使劲,一个往右使劲!这船又不是拔河绳子!”
我揉着被撞疼的手肘,看着同样有些狼狈的胖子,再看看船头那个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也掠过一丝无奈(或者是我错觉?)的闷油瓶,再看看岸上那群笑得东倒西歪的孩子……刚才那点雄心壮志瞬间被冰冷的溪水和哄笑声浇了个透心凉。这可比下斗摸金难搞多了!至少粽子不会嘲笑你姿势不对。
“再来!”胖子梗着脖子,不服输地吼道,试图挽回一点颜面,“这次听我口令!一!二!划!”
浑浊的溪水裹挟着上游带来的凉意和泥土的气息,一遍遍冲刷着小腿。胖子那带着不甘和急躁的号子声,孩子们的哄笑声,木桨笨拙地拍打、搅动水流的哗啦声,还有船身无休止的、令人晕眩的左右摇摆……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成了我们雨村龙舟初体验的背景音。闷油瓶坐在船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前方湍急的水流上,偶尔微微侧头,用余光扫过我和胖子在水中毫无章法地扑腾的桨叶。他的手臂肌肉在每一次落桨时绷紧,动作稳定而充满内敛的力量,试图用自己精准的节奏去引导、去对抗这艘桀骜不驯的小船那顽固的打转倾向。
然而,协同一致的动作似乎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胖子的号子时快时慢,带着他特有的即兴发挥。我的桨往往在他“划”字出口的尾音才匆匆入水,或者在他号子没落时已经提前发力。水流的阻力、船身别扭的晃动,都在不断干扰着脆弱的平衡。每一次试图同步的努力,最后都演变成新一轮的船身扭摆和重心失控。汗水混着溅起的冰凉溪水,不断从额头滚落,流进眼角,带来一阵刺痛。我胡乱地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一把脸,只觉得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动木桨都像在搅动凝固的泥浆。
岸上的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或许是因为孩子们看腻了这单调的“转圈表演”,或许是村里的炊烟升起,唤他们回家吃饭了。只剩下几个最顽皮的还蹲在岸边的大石头上,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这出笨拙的水上默剧,偶尔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笑声。这无声的“观赏”反而比刚才的哄笑更让人脸上发烧。
不知过了多久,胖子终于泄了气,把沉重的木桨往船舷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一条搁浅的鱼,圆脸上汗水纵横,衣服前胸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贴着皮肤。“歇…歇会儿…胖爷我这把老骨头…快散架了…”他抹了把脸,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挫败,“这玩意儿…看着容易,真他娘的费劲…比倒腾明器还累人…”
我也早累得够呛,双臂酸麻,掌心被粗糙的桨柄磨得火辣辣地疼。船尾的位置似乎承受着水流最大的冲击和船身摇摆最剧烈的颠簸。我把桨横在膝上,活动着酸痛的肩膀,目光投向船头。闷油瓶也停下了动作,将木桨轻轻放在身侧。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比平时略微深长了一些,额角也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微微侧身,目光越过中间的胖子,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只是纯粹的注视,仿佛在确认我的状态。然后,他的视线又投向溪流的上游,那里水势似乎更急,打着旋涡,卷着枯枝。
“小哥,”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干涩,“这…能行吗?” 问出口,又觉得这问题有点傻。行不行,刚才的“陀螺表演”就是答案。
闷油瓶的目光从上游收回,重新落在我身上。他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会错过。但这微小的否定,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落进我因疲惫而有些发虚的心里。连他都觉得不行……看来这赛龙舟,真不是我们仨能玩得转的。
胖子也捕捉到了闷油瓶那个微小的动作,他哀嚎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硕大的身躯让小船又是一阵危险的摇晃:“完了完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天真,都怪你!肯定是你那舵掌歪了!”
溪水贴着皮肤流过的凉意,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感,丝丝缕缕地渗入毛孔,和汗水混在一起,黏腻地贴在身上。训练草草收场后,我们仨拖着疲惫的身子上了岸,浑身湿透,像三只落汤鸡。胖子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分析刚才的“战术失误”,一会儿怪水流太急,一会儿怪木桨太沉,最后归结为:“肯定是村里这船不行!不趁手!”
闷油瓶沉默地拧着衣角的水,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我只觉得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掌心被粗糙的木桨磨得一片通红,火辣辣地疼。岸上那几个顽童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单调地嘲笑着我们的狼狈。
踩着湿滑的卵石往家走,脚下虚浮,每一步都沉重。梅雨时节的湿气无孔不入,从脚底漫上来,缠绕着膝盖,将骨头缝里那点刚被凉水激起的劲儿也一点点抽走,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疲惫。胖子那点强撑起来的斗志,在回到小院、看到堂屋里那堆没包完的箬叶和糯米时,也彻底偃旗息鼓了。他像一摊融化的油脂,重重地瘫倒在竹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完了…天真…胖爷我英明一世…这回怕是要在阴沟里翻船,栽在这条小河沟上了…”他仰头望着被湿气洇得发黄的房梁,眼神空洞,语气里带着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
我揉着酸痛的胳膊肘,那里被船舷撞过的地方还隐隐作痛,没接他的话。挫败感像这梅雨季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心底。闷油瓶径直走到厨房角落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水流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四散,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晶亮的弧线。他侧对着我们,肩背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沉默得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那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也融化在这无声的动作里。
就在这低气压弥漫,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时候,院门外传来细碎而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几声压低的、带着好奇的议论。
“阿婆,是这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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