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深处的呼唤(1/2)
那声“帮助……”像是从深井底部传来的回音,微弱、断续,却带着无法忽视的迫切。刘致远在深度冥想中接收到它时,浑身一阵寒意——这不是门的格式化信号,也不是看守者的评估脉冲,而是一种原始的、充满情感张力的意识投射。
他立即退出了冥想状态,意识快速切换回普通认知模式。医疗监测仪显示他的神经活动出现了短暂的四维同步震荡,这是意识同时处于多个时间流中的典型症状。
苏小娟几乎在他睁眼的同时就进入了冥想室。“又收到信号了?”她的声音带着习惯性的担忧,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刘致远点头,用手指在空气中勾勒出接收到的信号频谱图。量子茉莉网络将他的思维可视化,在两人之间投射出一个旋转的波形图。“频率在0.3到30赫兹之间波动,与哺乳动物的脑电波范围吻合。但调制方式……”他放大了一段细节,“使用了十一维相位编码,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意识信号。”
“人工的?哪个文明?”苏小娟调出联盟的文明信号数据库开始比对。
“不在数据库里。编码方式比我们已知的任何文明都古老,但比‘建造者’的信号又显得……粗糙一些。像是某种中间形态。”刘致远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个信号的“质感”,“它传递的不仅是信息,还有情绪。绝望,孤独,以及……时间紧迫感。”
张磊接到通知后立即赶到。安全部门在过去三个月里建立了一套针对刘致远预接收信号的响应协议,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信号背后是什么。
“信号源能定位吗?”张磊问。
刘致远摇头:“信号是通过门的结构转发的,像是一封信通过邮局中转。我们能看到邮戳是门,但不知道寄信人的地址。不过……”他顿了顿,“信号中有一些微弱的‘维度指纹’,像是寄信人在高维空间中留下的痕迹。如果能分析这些指纹,也许能反向追踪。”
维度指纹分析是协议第三层中提到的技术。简单说,每个意识在维度结构中的活动都会留下独特的印记,就像指纹一样。这些印记会随着时间衰减,但在足够敏感的探测器下仍然可读。
分析团队立即行动起来。他们调用了环岛最先进的维度共振扫描仪,对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经过门的信号进行全频谱分析。仪器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运行三分钟就相当于环岛一周的能源消耗。
四小时后,初步结果出来了。
“指纹指向银河系中心方向,”技术主管指着星图上的一个模糊区域,“但不是具体坐标,而是一个范围——直径大约五百光年的球状区域。奇怪的是,这个区域在常规天文观测中是‘空白’的,没有恒星,没有星云,甚至连暗物质密度都异常低。”
“空洞区?”苏小娟皱眉,“就像终结论者基地所在的那种地方。”
“更极端,”技术主管调出数据,“这里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温度比平均值低0.003开尔文,时空曲率呈现轻微的负值。理论上,这种地方不适合任何已知形式的生命存在。”
但偏偏有意识信号从那里传来。
“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张磊说,“但贸然回应可能有风险。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或者回应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和能力……”
“但如果那是真正的求救呢?”刘致远反问,“如果有一个文明被困在那里,需要帮助,而我们因为过度谨慎而置之不理,这和终结论者因为害怕风险而阻止一切探索有什么区别?”
争论持续了六小时。最终,联盟委员会投票决定:发送一个谨慎的探询信号,内容经过精心设计,既表达愿意提供帮助的意愿,又不泄露关键技术细节和坐标信息。
回应信号由遗产保护者419起草,它在这方面最有经验:“我们听到了呼唤。请告知你们的情况、位置和需要的帮助类型。请注意,我们的能力有限,但愿意在安全范围内提供协助。”
信号通过门的结构中转发送。由于不知道具体路径,只能采用广播模式,预计对方接收到需要数周到数月时间。
等待期间,联盟加强了对那个空洞区的观测。新一代的维度望远镜被紧急部署,这是一种基于协议第三层技术制造的设备,能够探测到常规望远镜无法看到的维度结构信息。
观测结果令人困惑:空洞区内部不是完全的虚无,而是充满了复杂的“维度纤维”——像是宇宙结构被精心编织成的网络。这些纤维排列成一种自相似的分形图案,从宏观到微观呈现出惊人的几何一致性。
“这……这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维度天文学的首席专家在分析会上表示,“更像是某种宇宙级别的工程结构。纤维的排列方式遵循最优信息传输原理,就像光纤网络一样。”
“是建造者留下的东西?”李明轩从涅墨西斯发来询问。
“或者是被建造者封印的东西,”刘致远提出另一种可能,“记得门的警告吗?有些区域被限制进入,因为其中封存着危险或未成熟的技术。如果这个空洞区是这样一个封印区……”
那么那个求救信号,可能就是被封存在里面的存在发出的。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如果他们回应了一个被封印的威胁怎么办?
但信号已经发出,无法撤回。
三十七天后,回复来了。
回复信号直接出现在环岛的中央计算机中,绕过了所有外部防火墙——显然,对方的技术水平远超预估。信号内容依然简洁,但这次包含了更多信息:
“感谢回应。我们是‘织网者’文明的最后遗民。我们的家园世界被‘维度冻结’封存,时间流速被降至正常的十亿分之一。外部已过去七亿年,内部只过去了七个月。但封印正在失效,冻结场将在内部时间三年后(外部时间三千年)完全崩溃。届时,我们的文明将经历七亿年的自然衰老过程,瞬间化为尘埃。我们需要帮助解除冻结,或加速时间同步,或在崩溃前将意识转移到安全载体。附:封印结构数据包。”
数据包随后传输过来。解压后,展现出了一个惊人的维度工程结构:整个织网者文明所在的恒星系统,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时空泡”中。这个泡的边界不是简单的力场,而是一个自我维持的维度拓扑结构——它将内部的时空曲率扭曲到极致,使时间流速趋近于零。
“这是‘奇点冻结’技术,”苏小娟分析着数据,“理论上可行,但需要持续注入巨大的负能量来维持时空曲率的极端扭曲。数据包显示,维持这个冻结场的能量源正在衰减,预计三千年后耗尽。”
七亿年对三千年。这意味着织网者文明被冻结时,地球上的生命还处于原始单细胞阶段;而封印崩溃时,人类文明可能还存在。
“他们为什么被冻结?”张磊问出了关键问题。
数据包中有部分历史记录:织网者文明在七亿年前达到了六级文明水平,掌握了维度编织技术,能够直接操控宇宙的纤维结构。但他们进行了一项被后来的“监护者”(可能是建造者或播种者)判定为“过度危险”的实验:尝试将整个文明集体升维到七维空间。
实验引发了局部维度的连锁坍缩,差点波及整个旋臂。监护者赶到时,为了避免更大灾难,选择了将整个文明冻结,而不是摧毁。
“所以这是惩罚?”林小雨问。
“更像是……暂停,”刘致远阅读着记录的细节,“监护者的记录显示,他们认为织网者的技术方向有价值,但执行方式过于鲁莽。冻结是为了给他们‘冷静期’,同时防止实验继续失控。原计划是在织网者‘成熟’后解冻,但显然,这个计划被遗忘了。”
七亿年过去了,监护者可能已经离开这个宇宙,或者改变了计划。而织网者被遗忘在时间近乎静止的牢笼中。
“现在的问题是,”仲裁者12号介入了讨论,“我们是否应该干预监护者的判决?即使这个判决已经过去了七亿年,即使执行者可能已经不存在?”
伦理委员会召开了紧急会议。争论的核心在于:一个文明是否有权为了“保护”另一个文明,将其冻结七亿年?而第三方文明是否有权解除这种冻结?
“关键在于监护者的意图,”遗产保护者419提出了一个视角,“如果他们只是暂时冻结,等待织网者成熟,那么现在七亿年过去了,织网者应该已经‘冷却’够了。如果我们解冻他们,可能恰恰符合监护者的原始意图。”
“但如何确定?”张磊质疑,“也许监护者后来评估认为应该永久冻结,只是没来得及执行最终处理。我们擅自解冻可能释放一个仍然危险的文明。”
“那么至少,”刘致远说,“我们应该和他们对话,了解更多信息。如果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学到教训’,愿意接受限制条件,也许我们可以帮助他们。如果他们仍然坚持危险实验,那我们就维持现状。”
这个折中方案获得了多数同意。
第二次通信建立。这次是双向实时通信——织网者文明虽然被冻结,但他们的通信系统显然还能运行。
出现在全息投影中的是一个……网络。不是实体生命,而是一个由发光纤维编织成的复杂结构,结构中的每个节点都在脉动,像是神经元在放电。
“我们是织网者联合意识,”结构发出声音,直接翻译成联盟各文明的语言,“感谢你们愿意交谈。我们知道自己的错误。七亿年的静止思考让我们明白了许多:技术的边界、责任的重量、以及与其他存在共处的方式。我们不再寻求升维,我们只想要……继续存在下去。”
“你们的具体需求是什么?”苏小娟问。
“三种可能方案,”织网者列出了选项,“第一,完全解冻,让我们正常衰老死亡。这样我们至少能经历完整的生命周期,而不是在冻结中突然化为尘埃。第二,部分解冻,将时间流速调整到与外部一致,这样我们还有三千年准备时间。第三,意识转移,将我们的文明意识转移到更稳定的载体中,放弃物理存在。”
每个方案都有技术挑战和伦理问题。完全解冻意味着织网者将在解冻后数十年内自然衰老死亡,因为他们的生物年龄已经接近极限。部分解冻需要精确调控巨大的能量场。意识转移则可能创造出一个无法预测的新存在形式。
联盟组织了技术评估团队,对三个方案进行可行性分析。同时,伦理委员会评估每个方案的风险和道德可接受性。
分析进行了两个月。期间,织网者提供了他们全部的科学技术数据作为诚意展示。这些数据令人震撼:他们掌握的维度编织技术在某些方面甚至超越了协议中的内容,特别是在“软维度操控”方面——不是强行展开或折叠维度,而是像编织布料一样轻柔地调整维度结构。
“这种技术如果应用得当,可以极大地改善维度导航的安全性和效率,”技术评估报告指出,“但也可以用于制造难以防御的维度武器。”
风险和机遇并存。
最终,联盟提出了一个第四方案:分阶段解冻+意识进化。
第一阶段,部分解冻,将时间流速调整到外部时间的万分之一。这样,织网者有三千万年(外部时间三千年)的适应期。
第二阶段,在此期间,织网者需要完成“意识成熟度认证”,证明他们确实已经学会了责任和控制。
第三阶段,根据认证结果,决定是完全解冻、继续维持、还是进行意识转移。
“这是一个缓慢但安全的路径,”仲裁者12号评价,“给了他们机会,但也给了我们足够的时间监控和调整。”
织网者经过内部讨论(虽然他们的“内部讨论”在外部看来只是一瞬间),接受了这个方案。
但问题来了:如何实施?
技术挑战是巨大的。织网者所在的冻结场覆盖了整个恒星系,半径约0.5光年。要调控如此巨大范围的时空结构,需要的能量和技术都超出了联盟当前能力。
“我们需要升级维度展开发生器,”林小雨的工程团队计算后得出结论,“目前的设备最多能处理月球大小的区域。要处理0.5光年范围,需要将功率提升至少九个数量级。”
“而且需要极高的精度,”苏小娟补充,“冻结场的时空曲率是极端扭曲的。任何不精确的调控都可能引发时空断裂,将整个区域撕碎。”
解决方案再次指向了合作:联盟所有文明必须贡献自己的核心技术,共同建造一台前所未有的“宏观维度调制器”。
这个项目被命名为“织网计划”,成为了联盟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协作工程。二十三个文明倾尽全力,提供了各自的特殊材料和独特技术。
人类贡献了量子茉莉网络作为意识协调基础;瑟兰贡献了高维信息处理架构;黎明星贡献了生态平衡调节经验;能量生命贡献了场稳定算法;光脉文明贡献了恒星级能量传输技术;幽灵文明贡献了量子纠缠通信优化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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