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账本之谜(2/2)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让他脊背生寒,头皮发麻。若真如此,那眼下这平州漕银案,牵扯的就绝不仅仅是地方官吏的贪腐,而是与前朝遗毒、与那隐藏在历史阴影中、试图颠覆一切的“蚀”组织紧密相连!其背后隐藏的阴谋,其可能造成的危害,将远超想象!
一个被先帝精心掩盖、却始终在权力阴影中涌动的秘密,骤然摊开在他面前——当今皇帝萧景琰,并非元后亲生,其生母身份低微,早年便已薨逝。是先帝为了稳固国本,同时安抚势力盘根错节的元后家族,才将萧景琰记在元后名下,充作嫡子抚养。
而萧玉镜,才是元后唯一亲生的、血脉无可争议的嫡出血脉!是先帝所有子嗣中,血统最为纯正高贵的存在!
这些隐匿多年的“青梧旧人”,如今竟通过如此阴暗的渠道,接收着来源不明、极可能是贪墨所得的巨额资金?他们想做什么?是单纯守护旧主唯一的血脉,还是……怀着更激进的目的,意图利用这纯正的血统做文章?甚至,他们中是否已有人,被那能侵蚀人心的“蚀”所蛊惑、利用?
而萧玉镜,作为元后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一旦此事泄露出去,无论她本人是否知情,无论她是否参与,都必将被推至风口浪尖,成为各方势力攻击的靶子。那些对皇位虎视眈眈的藩王,那些对谢玄和她关系不满的朝臣,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蚀”的爪牙……他们会如何利用这一点?构陷、污蔑、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账册上那淡褐色的密写字迹,在水渍渐渐干涸后,开始慢慢变淡、隐去,最终恢复成看似无奇的普通账页。然而,那“青梧旧人”四个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灼热的痛感,深深地烙印在了谢玄的心上,再也无法抹去。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内间那道隔着珠帘的床榻。她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眉心那抹挥之不去的轻蹙,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正在承受的痛苦与不安。昨夜她毫不犹豫为他挡箭的决绝,地下溶洞中她因他而遭受黑暗侵蚀的痛苦蜷缩,与眼前这苍白脆弱、仿佛一触即碎的睡颜,在他脑海中反复重叠、交织。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蛮横的保护欲,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愧疚与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在他胸中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他那刚刚重新筑起的心防。他不能再让她独自面对这些来自过去、来自黑暗的明枪暗箭!不能再让她因为与他相关的调查,而陷入任何潜在的、足以致命的威胁之中!他必须将她护住,不惜任何代价!
他倏然转身,看向一直垂手侍立、静候指示的墨渊,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经过剧烈挣扎后形成的、不容置疑的定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听着,墨渊。昨夜慈幼局地下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这账册上所破译出的、涉及‘青梧旧人’的内容,列为最高机密,暂不入宫禀报,亦不对任何非核心人员提及。对外统一口径,便称我们查获了漕银贪墨案的关键证物,逆党胆大包天,负隅顽抗,已被我等尽数剿灭。所有参与昨夜行动、尤其是进入过地下溶洞的知情者,包括凛羽麾下兵士,一律下封口令,违令者,军法处置!”
墨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他明面上是公主最亲近的幕僚,其实是谢玄派过去暗中保护公主的暗卫。他跟随谢玄多年,深知这位帝师行事虽有时狠厉果决,但在大是大非和朝廷规制上,向来严谨到近乎刻板,从未有过如此明显隐瞒重大线索的先例,尤其是这线索还可能牵扯到已故元后这等敏感人物。但他立刻压下心中的波澜,毫不犹豫地躬身领命:“是!属下明白!定会处置妥当,绝无纰漏!”
谢玄微微颔首,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难测,如同望不到底的寒渊。“此事,绝不能就此罢休。需暗中深查,动用我们‘观星阁’所有能动用的暗线和人手,顺着‘青梧旧人’和账册上这些代号,给我往下深挖,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底细、目的、以及是否与‘蚀’有牵连,查个水落石出!但切记,行动务必绝对隐秘,如同春蚕食叶,无声无息,不得惊动任何可能与此相关的朝堂势力,尤其是……”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冰冷的意味,“尤其是要避开京中,那些对元后旧事格外‘关心’,或与崔氏等门阀关联过于密切的人的耳目。”
他口中的“某些人”,墨渊心领神会,指的正是那些可能利用此事大做文章,或与谢玄政见不合、甚至对萧玉镜抱有敌意的势力。
“属下立刻去安排,启动‘暗影’渠道。”墨渊沉声应道,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厢房,身影融入门外渐亮的晨光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寂,只剩下谢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内间萧玉镜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独自站在外间,沉默了许久,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缓缓踱步,再次走到床榻边。晨曦终于穿透了薄雾,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她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斑驳而柔和的光晕,却依旧照不散她眉宇间那抹令人心揪的虚弱与疲惫。
他缓缓坐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的睡颜。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与珍视,拂开了她额角一缕被细汗濡湿、黏贴在肌肤上的乌黑发丝。
指尖触及她微凉光滑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这是他第一次,在面对如此重大、足以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线索时,选择了隐瞒不报,选择了将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与压力独自揽到自己身上,主动地、决绝地将她护在了自己羽翼之后,隔绝了来自外界的风雨与恶意。
这不再是帝师对公主应尽的辅佐与守护之责。
这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女子,不容置疑、不计后果的……维护。
“玉镜……”他低低地、近乎无声地唤了一声,那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带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轻轻融化在厢房内弥漫着药香的、微凉的空气里。
床榻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应,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但终究未能挣脱沉睡的束缚,没有醒来。
而一条更加幽深诡谲、布满迷雾、阴谋与致命危险的荆棘之路,已在他们脚下,因他这一个看似违背原则的决定,而悄然铺展开来。前路未知,福祸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