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听话就能赢?我偏要掀翻这棋盘(2/2)
“好了好了,”李辉打断他,语气加重了些,“你的谨慎态度是好的。但工程要讲科学,也要讲实际。这样,你把资料发我详细版,我组织组里技术骨干讨论一下。记住,在最终结论出来前,不要对外扩散,尤其不要惊动王所。明白吗?”
不等陈伟回答,李辉挂了电话。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点开另一份文件——那是王海川秘书刚发来的、为评审会准备的汇报ppt模板。模板精美,基调昂扬,充满了“重大成果”、“技术领先”、“安全可靠”的措辞。他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陈伟的邮件和相关图表拖了进去,文件夹命名:“待议事项-低优先级”。
下午,李辉召集了几个平时听话、技术上也过得去的老组员,开了个闭门小会。他简单提了一下陈伟的“新发现”,但措辞变成了“个别同志在仿真中发现了一个非典型数据波动”,然后重点强调了项目按期推进的“极端重要性”。与会者都是明白人,有人点头称是,有人提出一些不痛不痒的看法。不到半小时,会议达成“共识”:此问题属于极小概率事件,在当前设计裕度下风险可控,建议作为“远期优化研究方向”,不影响现有方案提交。
李辉很满意。他给陈伟回了封邮件,抄送了参会人员,措辞官方:“经组内技术讨论,认为所提现象值得关注,但基于现有工程实践和设备可靠性,初步判断不影响本次初步设计方案的安全性及上报。请将相关资料归档,作为技术储备。当前请集中精力完成既定任务。”
陈伟收到邮件,看着那冰冷的、盖棺定论般的措辞,拳头在桌下悄悄握紧。他看向仿真中心刘主任的工位,那位老高工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对他的目光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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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设计评审会如期在院里的第一会议室举行。深红色的长条桌,锃亮的茶杯。甲方代表、院领导、外聘专家济济一堂。
李辉代表三所作主要汇报。他穿着熨帖的西装,站在投影幕布旁,口齿清晰。ppt一页页翻过,设计依据充分,方案比选合理。他特意提到了多次“内部严格审查”,赢得了几位院领导赞许的点头。
王海川坐在领导席中间,面带微笑。这才是他想要的局面:高效、顺畅。他的目光掠过台下,看到陈伟坐在后排角落,低着头。王海川心里微微哼了一声,还是欠历练。
汇报结束,进入专家质询环节。开始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投资概算和施工组织的,李辉应对自如。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外聘专家,国内高压绝缘领域的权威吴教授,扶了扶眼镜:“李组长,关于500千伏GIS母线侧快速接地开关开断故障电流后的tRV特性,在考虑近区故障与操作过电压叠加的极端工况下,你们是否对tRV的陡度进行了针对性校核?特别是,有无发现可能接近绝缘配合裕度边界的风险点?”
会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感谢吴教授的问题。这个方面我们当然高度重视,进行了充分的仿真计算。结果表明,在全部考虑工况下,我们的设计都有充足的绝缘裕度。”他回答得流利,手心却开始冒汗。
“哦?”吴教授翻动着手中的仿真报告摘要,“可我注意到,你们提供的报告摘要里,tRV波形图似乎做了平滑处理。能否看一下更详细的原始仿真数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李辉。王海川也收起了笑容,看向李辉,眼神里带着疑问。
李辉感到喉咙发干。他知道,那份“详细原始数据”,连同那个该死的“毛刺”,都被他锁在“低优先级”文件夹里。
“这个……详细的原始数据量非常大,”李辉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会前准备时间有限……如果您需要,会后我们可以提供……”
“会后?”吴教授皱起眉头,“绝缘配合是特高压设计的安全生命线。李组长,安全无小事。”
会场气氛微妙起来。几位甲方代表也开始交头接耳。
王海川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盯着李辉。李辉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用整理了。”
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不大,但清晰。
陈伟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蓝色文件夹,脸色因为紧张和激动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详细数据在这里。”陈伟深吸一口气,“关于林湾站800千伏GIS母线侧快速接地开关,在近区短路与操作过电压特定相位叠加的极端情况下,tRV波形存在一个陡度超标点。这是仿真模型、参数和原始波形。”
他迈步向前,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走到会场前方,将那份蓝色文件夹,径直放在了吴教授面前的桌子上。然后,他转向王海川和李辉的方向,微微欠身,却再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背挺得笔直。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投影仪发出的光柱里,尘埃疯狂舞动。
王海川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盯着陈伟,眼中翻涌着怒火。李辉面如死灰,僵在原地。吴教授迅速翻开文件夹,专注地查看起来。
死寂持续了大约十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王海川终于动了,他先是狠狠瞪了李辉一眼。然后,他强压下情绪,勉强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这个……可能是我们内部技术沟通和材料整理上存在一些疏漏。感谢吴教授的严谨,也感谢……陈工提供了更详细的资料。看来,这个问题需要我们立刻组织力量,进行专题复核。今天的评审会,相关部分暂时搁置。”
他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放在桌下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失控了。
会议在一片尴尬中匆匆结束。王海川第一个铁青着脸离开会议室,李辉耷拉着脑袋跟在他后面。
陈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慢慢站起身。周围的同事匆匆走过,没人跟他打招呼。他走到窗边,窗外,城市在夏日阳光下蒸腾,远处隐约可见高压输电塔的轮廓。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但他胸腔里,那颗沉寂了许久、属于工程师的心脏,却在此刻,沉重而有力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