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之下。(2/2)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设计院的主楼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玻璃幕墙反射着金红色的光芒。这座他工作了十三年的建筑,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严密地监控员工?电力设计院不是国家安全机构,虽然涉及基础设施,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除非...
李工想起三个月前的一次意外事件。当时,邻省一座变电站发生故障,导致大面积停电。事后调查发现,故障源于设计阶段的一个计算错误,而这个错误本应在内部审核中被发现。事故发生后,全国电力系统都加强了安全审查。
也许这就是原因。但即便如此,现在的监控程度也远远超出了合理范围。
接下来的周末,李工以检查设备为名,向后勤部借到了主楼部分区域的出入记录。交叉比对后发现,赵主任经常在深夜独自进入信息部的主机房,有时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更奇怪的是,李工发现设计院最近半年的项目审批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一些技术上更优但成本略高的方案往往被否决,而一些看似普通但成本更低的方案则容易通过。这本身并不异常——设计院需要考虑预算,但如果仔细分析,某些被否决的方案其实长期来看更经济。
周一早上,李工刚到办公室,就发现桌上放着一份通知:由于“工作需要”,所有高级工程师的工作电脑将进行“系统升级和安全加固”,期间可能无法访问部分文件。
通知的落款是信息部和院长办公室联合发布。
李工立即尝试登录他的加密虚拟空间,发现已被锁定。他试着用备份密钥恢复访问,屏幕上弹出一行红色警告:“该存储区域涉嫌违反安全规定,已被暂时冻结。”
就在这时,赵主任推门而入,没有敲门。
“李工,有个紧急任务。”赵主任的表情异常严肃,“省里要求我们对所有在建变电站项目进行安全复查,特别是你负责的初七变和青山变。这是复查小组名单,你是组长。”
李工接过名单,上面列着五个人名,都是设计院的技术骨干,包括信息部的小王。
“复查工作需要多长时间?”李工问。
“上面要求两周内完成。”赵主任顿了顿,“为了高效工作,复查期间,小组成员需要集中办公,院里已经安排了临时办公室,配有专用设备和网络。”
“集中办公?在哪?”
“主楼西侧的附楼三层,那里相对安静,不受干扰。”赵主任的目光在李工脸上停留了几秒,“李工,你是院里的老同志,技术过硬,这个任务交给你我放心。记住,安全无小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赵主任离开后,李工盯着手里的名单,突然明白了什么。集中办公、专用设备、受控环境——这不仅是简单的安全复查,更像是一次隔离审查。名单上的五个人,都是近期对某些设计提出过不同意见,或在私下表达过疑虑的工程师。
当天下午,复查小组搬进了附楼三层的临时办公室。房间宽敞明亮,每人配备了一台全新的电脑,没有外网连接,只能访问设计院内部服务器的特定区域。窗户是封死的,门上装有电子锁,进出需要刷卡记录。
“这地方怎么感觉像...”张工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实验室?”
“少说两句。”李工示意他噤声,指了指墙角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那是一个高清摄像头,红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工作开始后,李工很快发现了更多异常。专用电脑的操作系统被高度定制,所有操作都被详细记录;打印需要特殊授权,且每份打印文件都有隐藏水印;甚至他们的讨论内容,也会被语音识别系统转化为文字记录。
第三天晚上,李工借口需要参考旧图纸,申请回主楼办公室一趟。他的请求被批准,但有两名保安“陪同”。在办公室,李工快速将一个小型U盘插入电脑主机后部的接口——这是他事先准备好的数据采集器,能记录电脑的所有输入输出活动。
就在他取出U盘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保安,是赵主任。
“李工,这么晚了还在忙?”赵主任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
“找点旧资料,马上就好。”李工努力保持镇定,将U盘悄悄滑入袖口。
赵主任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李工,你在设计院十三年了,是个难得的人才。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关注你吗?”
李工没有回答。
“因为你有能力,但也有自己的想法。”赵主任转过身,“在电力设计这个行业,个人的想法有时很危险。一个微小的设计变动,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用电安全;一个看似创新的思路,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所以就要监控我们的一举一动?”李工忍不住反问。
赵主任笑了:“不是监控,是保护。保护设计院,保护电力系统,也保护你们自己。还记得三年前的江北变电站事故吗?一个工程师私自修改了接地参数,导致雷击时设备损坏,整个区域停电八小时。事后调查发现,他修改参数是因为收受了供应商的回扣。”
李工记得那件事,当时震动整个行业。
“从那以后,上面就要求我们加强内部管理。”赵主任走近几步,“李工,我知道你最近有很多疑问,但请相信,院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局。完成这次复查任务后,你可能会被提拔为副总工,这是你应得的。”
承诺与威胁,被巧妙地编织在同一段话中。李工听懂了弦外之音:配合,就有前途;反抗,后果难料。
回到附楼临时办公室,李工彻夜未眠。凌晨三点,他悄悄拿出那个U盘,插入自己的个人设备(按规定这是禁止的,但他藏了一部小型平板电脑)。数据采集器记录的信息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的工作电脑不仅被实时监控,还安装了一种高级行为预测算法。这种算法能根据他的设计模式、修改习惯甚至思维惯性,预测他可能做出的设计决策。
更令人震惊的是,系统里有一个“合规性评分”模块,每个工程师都有一个动态评分,影响项目审批、晋升甚至去留。他的评分最近明显下降,原因是“设计思路偏离主流规范”和“过度关注技术细节而忽视成本控制”。
天快亮时,李工终于做出了决定。他将所有发现整理成加密文件,通过一个精心设计的隐蔽通道发送给了他在省电力公司监察部门的老同学。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如果设计院的监控系统已经越界,那么发现问题的人可能不止他一个;如果他保持沉默,这套系统只会越来越完善,最终彻底控制每一个工程师的创造力。
发送完成后,他删除了所有痕迹,将U盘物理销毁,冲入了马桶。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复查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李工表现得格外配合,甚至主动加班。赵主任偶尔来视察,对他的工作态度表示满意。
第七天下午,变故突然发生。省电力公司的审计小组毫无预兆地进驻设计院,带队的是监察部主任,李工的那位老同学。他们直接进入院长办公室,要求调取设计院近一年的所有监控记录、审批流程和项目档案。
设计院的气氛骤然紧张。赵主任被叫去谈话,三小时后才回来,脸色铁青。信息部的主机房被暂时封锁,所有监控系统暂停运行。
那天晚上,李工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套复杂的电力系统在支撑;每一套系统背后,都有一群工程师的设计与计算;而每一个设计背后,是创新与规范、自由与监控之间永恒的平衡。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同学发来的信息:“材料已收到,正在核查。保持正常,注意安全。”
李工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继续修改初七变电站的设计图纸。接地系统从五极改回四极,但增加了一个动态调节模块——这是他最新的想法,能根据季节变化自动优化接地效果。
他知道,监控不会完全消失,也许会换个形式重新出现。但至少今晚,在重新获得的短暂自由中,他可以纯粹地思考一个技术问题,而不必担心有双无形的眼睛在评判他的每一个思路。
走廊的灯准时亮起,而李工知道,真正的光芒,永远来自那些敢于在规则之内寻找突破的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