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害人,但防人(2/2)
“明白。只是...林彤那边会不会留了后手?她最近防备心很重。”
周苍轻哼一声:“她翻不出什么浪。一个只知道画图的工程师,懂什么人情世故?就算她有怀疑,没有证据,也只能吃哑巴亏。”
脚步声响起,谈话声渐远。林彤躲在窗下,直到听见汽车发动声远去,才缓缓站起身。夜风吹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回到车里,看着手机里录下的音频文件。证据是有了,但够吗?周苍在设计院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一份录音,他完全可以说成是断章取义,甚至反咬她蓄意陷害。
林彤启动汽车,没有回家,而是驶向了城北的老旧小区。她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按响了三楼的门铃。
门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看到她,愣了一下:“彤彤?这么晚怎么来了?”
“老师,我需要您的帮助。”林彤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人是她的导师陈工,退休前是设计院的总工程师,以正直和技术精湛闻名。他让林彤进屋,听完她的叙述和录音,眉头紧锁。
“周苍...我早就觉得他心思不正,没想到竟敢拿工程设计做文章。”陈工叹气,“电力设计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安全,这些人真是利令智昏。”
“老师,我该怎么办?直接举报吗?”
陈工沉思片刻:“光有录音不够。你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方案被篡改,以及他们与竞争对手的联系。”他看向林彤,“你还记得‘图迹’系统吗?”
林彤眼睛一亮。图迹系统是陈工退休前主导开发的一套图纸版本追踪系统,能记录每一份电子图纸的修改痕迹和操作者信息。但因为操作复杂,加上某些人的阻挠,这套系统一直没有正式启用,只在内部测试阶段。
“系统后台还保留着测试期的数据。”陈工说,“如果周苍他们修改了你的原始方案,图迹系统里一定有记录。而且,系统有物理隔离备份,他们删不掉。”
“可是,我怎么拿到访问权限?”
陈工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技术档案室最里面的服务器机房,备份服务器就在那里。这是我的备用门禁卡,应该还能用。不过,你只有一次机会,一旦触发警报......”
“我明白。”林彤接过钥匙和门禁卡,“谢谢老师。”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陈工看着她,“设计院的未来,靠的就是你这样有良心、有勇气的工程师。记住,你扞卫的不只是一个方案,而是电力设计行业的底线。”
两天后,深夜十一点。
设计院大楼只有保安巡逻的灯光。林彤戴着帽子和口罩,背着工具包,绕到后院。她知道这里有一个监控盲区——当年参与大楼网络布线时,她记得清楚。
顺利进入大楼后,她直奔技术档案室。陈工的门禁卡果然还能用,她轻轻推开门,按照记忆找到服务器机房。备份服务器静静地运行着,指示灯闪烁。
林彤插入专用密钥,启动图迹系统的后台查询界面。她输入自己的工号和项目编号,屏幕上立刻显示出新城区电网规划方案的所有版本记录。
果然,她最初提交的方案被修改过三次。第一次修改调整了断裂带附近的塔基参数,弱化了风险提示;第二次修改删除了关于地质风险的备注;第三次修改则直接将部分关键数据替换为不准确的值。三次修改的操作者Id都是张工,但修改终端的地理位置却显示为副院长办公室的Ip地址。
林彤迅速将数据导出到加密硬盘。接着,她尝试追踪与外部联系记录。图迹系统有一个很少人知道的功能:当图纸被非正常方式导出或传输时,会记录目标Ip地址。
查询结果显示,在过去一个月里,有三份不同版本的方案图纸被发送到同一个外部Ip。林彤用手机查询该Ip,发现它属于一家刚刚成立的小型咨询公司,注册地址模糊,法人信息不全——典型的壳公司。
她将所有证据打包加密,正准备离开时,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谈话声。
“...刚才监控好像闪了一下,是不是有人进楼了?”
“不会吧,门禁系统没报警啊。”
“还是去技术档案室看看,最近院里不太平。”
林彤心头一紧,迅速关闭服务器,拔下硬盘。机房门是向内开的,现在出去肯定会撞上保安。她环顾四周,看到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入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彤踩上机柜,轻轻推开通风口格栅,钻了进去。就在她拉上格栅的瞬间,机房的门开了。
“咦,刚才是不是有声音?”
“服务器运行声吧。你看,一切正常。”
“怪了...我明明看到监控闪了一下...”
保安在机房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锁门离开。林彤在通风管道里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后才小心地爬出来,原路撤离。
回到家中已是凌晨两点。林彤将加密硬盘锁进保险柜,坐在电脑前,开始整理所有材料:录音文件、图迹系统数据、Ip追踪记录、还有她收集到的周苍、张工与那家壳公司的间接联系证据。
她看着这些证据,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举报邮件可以匿名发送给纪委、能源局、设计院上级单位。但她知道,一旦按下发送键,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远处的变电站发出稳定的嗡鸣,输电塔像巨人般屹立在夜色中,将光明输送到每一个角落。
林彤想起自己选择电力设计专业的初心。大一时参观三峡电站,看着巨大的发电机组和如织的电网,她被这种驾驭能量、点亮文明的力量震撼。导师曾说:“我们设计的不是冰冷的钢铁和电缆,而是流动的光明。”
如今,有人想用这光明谋私,甚至不惜埋下安全隐患。
林彤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显示发送成功的同时,她也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信息:“证据已提交。谢谢你。”
几秒后,回复来了:“不客气。我也曾像你一样,选择沉默过,后悔至今。这次,我们一起照亮阴影。”
三天后,设计院气氛诡异。周苍被上级单位突然召去谈话,张工一上午接了好几个电话,脸色越来越白。周子涵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几次想找林彤说话,都被她冷淡地避开。
下午,纪委和能源局联合调查组进驻设计院。所有与新城区电网规划相关的资料被封存,专项组成员被逐一约谈。
轮到林彤时,调查组的一位女干部仔细看了她许久,说:“林工,感谢你的勇气。但你要知道,举报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林彤平静地说,“意味着可能在这个行业待不下去,意味着被孤立,甚至被报复。”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如果我不做,新城区未来几十万的居民,可能会因为一个有隐患的电网而面临风险。因为如果我不做,下一个年轻工程师遭遇不公时,会更不敢发声。”林彤顿了顿,“也因为我的导师教过我,电力工程师的第一职责,是守护安全,而不是守护权势。”
调查持续了两周。期间,林彤感受到了同事们的复杂目光:有敬佩,有疏远,也有不解。但她每天依然准时上班,完成手头的工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最终,调查结果公布:周苍因滥用职权、泄露商业机密、涉嫌受贿被移送司法机关;张工作为主要执行者被开除并追究责任;周子涵因参与违规操作被调离设计岗位。那家壳公司被查封,背后的竞争对手公司也受到了行业处罚。
设计院召开了全体大会,新任院长宣布将正式启用图迹系统,建立设计质量追溯机制,并设立匿名举报通道和保护制度。
“我们要让设计院回归技术的净土,”新院长说,“让每一个工程师都能安心画图,让每一张图纸都经得起良心的拷问。”
散会后,林彤独自来到天台。傍晚的风吹过,远处的输电塔在夕阳下泛着金属光泽。城市即将迎来夜晚,万家灯火将再次亮起。
手机震动,是导师陈工发来的信息:“听说图迹系统要正式启用了。你点燃了一盏灯,孩子。”
林彤回复:“是您给了我火柴,老师。”
又一条信息弹出,是那个匿名号码,这次附带了发送者的姓名——赵峰,设计院前任安全质检科长,三年前因质疑一个项目的安全隐患被周苍排挤,被迫提前退休。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弥补遗憾。”赵峰写道,“电力设计是良心工程,这话我们共勉。”
林彤望向城市天际线,第一次感到轻松。防备心不会消失,她知道自己未来还会遇到各种复杂的人和事。但至少现在,她守护了图纸的纯洁,也守护了自己入职时的誓言。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林彤转身下楼,回到制图室。电脑屏幕上,新的项目方案刚刚打开,空白处等待描绘。她移动鼠标,开始画下第一条线——笔直,清晰,向着光该去的方向延伸。
在错综复杂的人际线网中,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径:;不争权,但守责。在这个充满计算的设计院里,最精密的计算应该是安全与良心的平衡,而最坚固的防线,始终是一个工程师对专业的敬畏与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