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唯有善缘能护你周全(1/2)
槿的小院坐落在村庄最边缘的山坳里,一道凡人看不见的结界像倒扣的琉璃碗般笼罩着三亩见方的土地。院内没有围墙,只有一圈低矮的碎石勾勒出界限,碎石上爬满了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藤蔓。三间瓦屋呈品字形排开,屋后是一片稀疏的竹林,屋前则是一方石砌的池塘,几尾锦鲤在水面下悠然摆尾。
此时正值寅时末,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槿盘腿坐在池边一块平坦的青石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裙,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若是有凡人偶然闯过结界看见她,大抵会以为这不过是个独居乡野的寻常女子——或许相貌清秀些,气质沉静些,但绝不会想到她已在世间存在了不知多少轮回。
她是幽冥使者,负责引渡不愿离去的魂魄;也是梦魇使者,能在梦境中抚平执念与创伤。儒家的修身、道家的自然、佛家的慈悲,她皆有所修,却又不敢说精通任何一家。说到底,不过是漫长职责中寻来的自保之法——修补那因穿梭阴阳、出入梦境而日渐磨损的神魂。
晨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槿的感知如蛛网般展开,触及院中每一个生灵:东屋檐下那窝燕子刚刚苏醒,雏鸟发出细弱的啁啾;池底一块青石下,一只老龟正缓缓吐纳;西南角那棵百年槐树的根系深入地下三丈,正从地脉中汲取微弱的灵气。
这些生灵不知从何时起便聚集于此,受结界内浓郁灵气滋养,又反哺以生机。槿从不驱赶它们,任由它们将这小院当作修行道场。久而久之,这些灵性之物便成了天然的守护者——燕子会在邪祟靠近时惊飞示警,老龟能镇住地气不稳,槐树精魄则编织着第二层无形的屏障。
“今日似乎有些不同。”槿缓缓睁开眼,望向天边逐渐亮起的朝霞。她的瞳孔在某个瞬间闪过一抹极淡的金色,那是梦魇使者的印记。
作为梦魇使者,她能感知方圆百里内的梦境波动。此刻,她察觉到一股异常温和而强大的梦境之力正从九天之上降下,目标明确地指向她的小院。这不是凡人无意识的梦呓,而是有意识的投射——是来自更高存在的“赐予”。
槿站起身,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她没有抗拒,反而隐隐有些期待。这样的“梦境奖赏”并非第一次降临,每一次都是对她漫长职责的认可,也是修复她受损本源的良药。
走进正屋,槿没有点灯。晨光透过窗纸渗入,在简单至极的陈设上投下柔和光晕:一桌一椅,一排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她自己画的山水——墨色淡雅,意境空灵,却隐隐有灵力流转其间。
她走到内室,在仅有一张草席的床榻上躺下,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呼吸渐渐放缓,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又似轻烟般升起。
通常,进入他人梦境需要特殊的仪式和媒介,但进入为自己准备的梦境则简单得多——只需放下所有防备,接纳那份邀请。
黑暗温柔地包裹了她。
再次“睁开眼”时,槿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之上。脚下云絮柔软如锦缎,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远处,隐约可见琼楼玉宇的轮廓在云中若隐若现,有仙乐飘飘而来,却听不真切。
“天界接引云台。”槿心中了然。
这并非她第一次来到此地,但每次的景象都不尽相同。梦境是意念的造物,尤其是由神明编织的梦境,往往蕴含着深刻的隐喻。
前方云气翻涌,逐渐凝聚成一道巍峨的门户。门楣上无字,只有流转的霞光构成复杂的纹路。槿缓步上前,伸手轻触门扉。
门无声开启。
门内是一座古朴典雅的庭院,与凡间富贵人家的宅邸相似,却又处处透着不凡——廊柱上雕刻的不是寻常花鸟,而是星辰运行之轨迹;园中花草色泽晶莹,叶片上滚动的露珠里似有微缩的天地。
槿低头看自己,不知何时已换上一身大红嫁衣。衣料如流霞织就,刺绣着暗金色的凤凰纹样,在行走间闪烁着细碎的光。头上戴着珠冠,步摇轻颤,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摸了摸脸颊,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境。
“又嫁人了。”槿轻声自语,语气中没有惊讶,只有淡淡的困惑,“可这次,是嫁给谁呢?”
她提起裙摆,沿着回廊向前走去。两旁不时有身影闪过——那些身影似人非人,有的笼罩在光晕中,有的则如淡墨勾勒的轮廓。他们无声地忙碌着,布置着庭院,悬挂着彩绸,却都对槿视而不见。
“使者无需知晓新郎是谁。”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槿转身,看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袍的老者正微笑望着她。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婴孩般红润,眼中似有星河流转。
“太白星君。”槿微微颔首行礼。
“不必多礼。”太白星君摆摆手,“今日之梦,非为姻缘,而为新生。你可知‘嫁’之一字,在古语中亦有‘往’、‘适’之意?嫁人,即是前往新的归所,适应新的身份。”
槿若有所思:“所以这不是真正的婚礼。”
“是,也不是。”太白星君神秘一笑,“且随我来。”
跟随太白星君穿过几重院落,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中央设着高大的祭台,四周却空无一人。
不,并非空无一人。
祭台下方,整齐地站着两列童子。左边一列穿红衣,右边一列穿黄衣,各有九人。他们个个粉雕玉琢,双目紧闭,双手合十于胸前,宛如精致的木偶。
“这些是......”槿隐隐感到这些童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非同寻常。
“是你过往九世中,引渡的九位大功德者之念。”太白星君解释道,“红衣者,为阳世行善积德之人;黄衣者,为幽冥中放下执念之魂。他们感念你的引导,愿以一丝念力凝聚成童身,参与今日之礼。”
话音未落,祭台上方云气汇聚,一位身着明黄宫装的老妇缓缓现身。她面容慈祥,手中托着一个朱漆木盘,盘上堆满红包,每个红包都鼓鼓囊囊,散发着温暖的金光。
“是后土娘娘的人间化身。”太白星君低声道。
后土娘娘主管大地、幽冥,是槿作为幽冥使者的直属上司之一。她的出现,意味着这个梦境确实有着来自神界的正式认可。
黄衣婆婆——后土化身——开始缓步走下祭台,将红包逐一发给那些童子。每发一个,童子便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抹灵光,然后恢复闭目状态。
槿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这些红包里装的不是凡间的金银,而是功德、祝福与认可。而这些童子,某种意义上都是她漫长职责的“结晶”。
当婆婆发到第六个红衣童子时,槿忽然上前一步,开口道:“婆婆,这些红包,可否由我来发?”
婆婆停下动作,转身看向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哦?为何?”
“这些孩子......”槿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句,“他们等的是我。功德虽源于天地,认可却应来自渡他们的人。我想亲自给他们这份圆满。”
这是梦中的直觉,却也是槿内心真实的想法。作为使者,她常感自己只是天地法则的执行者,一个无情的过渡桥梁。但此刻,她忽然渴望能在这仪式中留下自己的印记——不是作为工具,而是作为有情感、有选择的主体。
婆婆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善。”
她将木盘整个递给槿。槿接过的瞬间,感到手中一沉——不仅是木盘的重量,更是一种责任的重量。
槿开始给童子们发红包。每发一个,她都轻声念出对方那一世的名字——这些名字本应被遗忘,此刻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心头。
“张怀素,你一生行医济世,临终前却因未能救活瘟疫中的幼子而执念不散。我引你入轮回时,你问我:‘那孩子可安好?’如今我可回答:他已转世为良善人家之子,健康无忧。”
“李青瑶,你为守城殉国,魂魄在城墙上徘徊三百年。我说:‘城已不在,国已更迭,你的坚守已被写入史册。’你才含泪离去。”
“王明远,你......”
每念一个名字,一个故事,对应的童子便会完全睁开眼,对槿露出微笑,然后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槿手中的红包。当最后一个童子消失时,木盘上的红包已全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把黄澄澄的硬币。
这些硬币大小如铜钱,却非金非铜,材质似玉似晶,温润通透。币面一面刻着星辰,一面刻着莲花,边缘有细密的符文流转。
“这是......”槿抬头看向婆婆。
“功德币。”婆婆微笑道,“每一枚都代表着你圆满的一段职责。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
槿伸出双手,婆婆将两把硬币轻轻放在她掌心。触感微凉,却迅速变得温暖,仿佛有生命般脉动着。
“我该将它们用在何处?”槿问。
“随你心意。”婆婆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记住,梦境中的奖赏,醒来后仍有效用。这些功德币可在你需要时,化作灵力、机缘、乃至一次重来的机会。但如何用、何时用,皆由你定。”
话音落下,婆婆完全消失。整个广场也开始模糊、褪色。
槿下意识地将硬币装进嫁衣的内袋中——尽管明知这是梦境,这个动作却做得无比认真。
意识如浮萍般从深水上浮。
槿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自家房梁上熟悉的木纹。晨光已完全照亮房间,窗外传来鸟鸣声声。
她缓缓坐起,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空空如也,没有嫁衣,没有硬币。
但当她凝神内视时,丹田处确实多了两团温暖的金色光晕,如两枚太阳般静静悬浮,散发出的气息与她自身的灵力完美融合。
“不是梦......或者说,不完全是梦。”槿轻声道。
她起身走到院中,朝阳已完全升起,给整个小院镀上一层金边。池中锦鲤跃出水面,带起一圈涟漪;燕子飞出巢穴,在天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
一切都与往常一样,但槿知道,有什么已经不同了。
那两把功德币化作了她本源的一部分,修补着长久以来穿梭阴阳造成的损伤。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变得更敏锐,灵力运转更顺畅,连神魂都更加凝实。
更微妙的是,她对自己职责的认知发生了变化。过去,她视使者身份为一种负担、一种磨损自我的苦役。但梦境中亲自为童子们发放红包的那一刻,她体会到了某种“圆满”的滋味——不是机械地完成任务,而是有情感地见证一个灵魂的解脱。
“婆婆说这是‘新生’。”槿走到池边,俯身掬起一捧清水,“或许,我真的该重新看待自己的身份了。”
午后,槿正在院中作画。画的是晨间的梦境——云海、门户、红衣嫁衣的自己和那些童子。她没有用寻常笔墨,而是以灵力为引,蘸取池水、花露和碾碎的石粉调制的特殊颜料。
画至一半时,结界传来轻微的波动。
不是那些熟悉的灵物,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淡淡阴气的气息。
槿放下画笔,没有起身,只是抬眼望向院门方向。片刻后,一个身影踉跄着穿过结界——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如纸,左胸处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边缘闪烁着不祥的黑气。
“游魂?”槿微微蹙眉。
少年看见槿,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却因伤势过重,直接扑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
“救......救我......”他嘶哑着说,“他们......在追我......”
槿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展开感知。结界外约三里处,确实有两股暴戾的阴气正在迅速接近,显然是追逐这少年的存在。
“为何找我?”槿问。
“村里老人说......山坳里住着一位能通阴阳的仙姑......”少年艰难地说,“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槿沉默地看着他。作为幽冥使者,她确实有义务处理游魂,尤其是被恶灵追逐的游魂。但这也意味着要介入一场因果,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想起梦境中的功德币,想起自己对“新生”的领悟。
“进来吧。”槿最终说道,抬手一挥,院门无声打开。
少年挣扎着爬进院子,刚完全进入,槿便重新闭合结界,并加强了屏障。几乎同时,两股阴气抵达结界外,却无法突破,只能在外围焦躁地盘旋。
少年蜷缩在槐树下,身上的伤口在黑气的侵蚀下不断恶化。槿从屋里取来一只陶罐,罐中是她平日收集的晨露和月华混合而成的灵液。
“可能会有些痛。”她说着,将灵液倒在少年胸口的空洞处。
“嘶——”少年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颤抖。黑气与灵液接触,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青烟消散。空洞边缘开始缓慢地生长、愈合。
“你叫什么名字?因何而死?又被何物追逐?”槿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平静地问。
“我叫......林晚生。”少年喘息着说,“是山下林家庄人。七天前,我在后山捡柴,不小心跌入一个山洞,看见......看见一具枯骨旁散落的金银首饰。我贪心,拿了一个玉镯,想给娘亲治病......”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恐惧:“刚拿起玉镯,那具枯骨就......就活了!它掐住我的脖子,我挣扎中胸口撞在突出的石笋上......等我恢复意识时,已经变成这样。那枯骨化作一个黑袍老者,一直在追我,说要取回玉镯,还要我的魂魄炼什么‘阴煞珠’......”
典型的因贪念引发的祸事。槿心中暗叹,却也没过多评判。凡人面对诱惑,有几个能把持得住?何况是为母求药,情有可原。
“玉镯呢?”槿问。
“在......在这里。”林晚生从怀中掏出一个碧绿剔透的玉镯,递给槿。
槿接过,立刻感到一股阴寒邪气从玉镯中透出。她凝神细看,发现玉镯内侧刻着细小的符文,是一种古老的养魂邪术——佩戴者会被缓慢吸食精气,死后魂魄会被禁锢在玉中,成为施术者的奴仆。
“这玉镯的主人,生前应是修炼邪术的修士。”槿判断道,“他死后,魂魄依附玉镯,以枯骨为凭体,继续作恶。你拿走了玉镯,等于断了他的根基,他自然要追你。”
“仙姑......我该怎么办?”林晚生绝望地问。
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槐树:“槐翁,你怎么看?”
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低沉的、宛如老人叹息的声音:“使者心中已有决断,何必问老朽?不过,那邪修既敢在老朽眼前追逐无辜魂魄,未免太不把这片地界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槐树的根系突然从土中暴起数条,如触手般延伸至结界边缘,猛地穿透屏障,精准地缠住了外面盘旋的两股阴气。
凄厉的尖叫声从结界外传来,随即是挣扎和断裂的声音。片刻后,槐树的根系收回,末端卷着两团不断扭动的黑气。
“使者,如何处置?”槐翁问。
槿看着那两团黑气,沉吟片刻:“邪修主魂交给我,我会送他去该去的地方。那个被奴役的副魂......林晚生,你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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