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灵威恩憾。(1/2)
夜色,像一汪浓得化不开的墨,沉沉地浸着这座孤悬在村尾的小院。院墙是普通的土坯,爬着些经年的藤蔓,在无风的夜里,叶片也凝滞不动。可若有那双能“看见”的眼睛望去,便能察觉一层极淡、极柔和的浅金色光晕,如水波般从院墙根基处无声漫开,形成一个倒扣的碗状,将小院轻轻笼在其中。结界之内,虫鸣寂寂,连月光洒落,都仿佛比别处更静谧、更清冷几分。
槿就坐在正屋的窗前。窗棂是旧木的,糊着素白的宣纸,映出她一个模糊的侧影。她身上是一件半旧的深青色衣裙,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挺括。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根乌木簪子固定。脸上没什么血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油灯光晕里,亮得惊人,沉静得像两口深潭,倒映着灯花偶尔的噼啪爆响。
她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一卷边角磨损的《地藏菩萨本愿经》,旁边是一只小巧的铜香炉,三炷线香正燃着,烟气笔直,细细的一缕,升至半空,才慢慢散开,融进满屋清苦的檀香气息里。她没看书,只是垂着眼睑,双手在身前结着一个简单的手印,嘴唇微动,无声地诵念着什么。
白日里,这山村是寻常的。鸡鸣狗吠,炊烟人语。只有最老的人,偶尔会眯起浑浊的眼睛,望向村尾那处似乎总是特别安静、连鸟雀都不太爱落脚的小院,摇摇头,嘟囔一句“那家的姑娘,怕不是个姑子”,便也罢了。槿从不与村里人来往。米粮菜蔬,自有固定的货郎每月一次送到结界边缘,她自去取。需要的香烛纸码,她也总有办法。村民只当是个性情孤僻、可能还带点“不祥”的独身女子,避而远之,倒也省去许多麻烦。
她不孤单。结界之内,是另一个“活”着的小世界。窗台上,一盆叶片肥厚的绿萝,无风时也会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哼着歌。角落里,一只巴掌大的石狮子摆件,眼睛处的石纹在特定角度看去,竟似有光流转,炯炯有神。夜里,偶尔能听到极轻的、像是有谁在厢房翻动书页的悉索声,或者厨房水缸旁,仿佛有人用指尖撩动水面的叮咚。这些都是依附于此地清静灵气,或得了她些许功德回响而灵性复苏的“存在”,懵懂着,陪伴着,不成气候,却也给这孤院添了些许生机。
而真正的陪伴,是看不见的。她能感觉到,左近有一股沉厚温暖的气息,如大地般稳固;右侧则是一缕灵动飘逸的意蕴,似山风般自由。那是她的左右护法,与她有缘,受她修行感召,亦受她每日回向功德的牵引,自愿护持在她身侧。他们不常显形,但她知道他们一直在。
每日晚课的最后,是她雷打不动的“回向”。诵经持咒的功德,自身修行的微光,她一丝也不留,涓滴不剩,全都观想成温暖的金色光雨,洒向冥冥之中——那些在忘川河边徘徊不能渡的孤魂,那些在血池地狱里哀嚎挣扎的罪灵,那些因执着、怨恨、痴愚而沉沦在无边幽暗里,连菩萨宏愿一时也难以直接照拂的众生。这是地藏菩萨给她的教诲,也是她发自内心的愿行。她没见过那些受她回响的“众生”具体是何模样,只偶尔在极深的定境中,仿佛听见遥远的、无数细碎的感激呜咽,或是某种沉重枷锁略微松动的叹息。
油灯的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拉长了她的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扭曲。
槿抬起眼,望向窗外浓得令人心悸的黑暗。心头那丝白日里就隐约盘旋的不安,此刻像水底的暗草,缓缓浮升起来,缠住她的神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连结界之外,惯常的、属于山野自然的那些微弱“声音”——草木的呼吸,夜枭的梦呓,泥土下虫豸的蠕动——都消失了。一片死寂,带着一种不祥的粘稠。
是时候了。
她吹熄油灯,和衣躺在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意识逐渐下沉,如同滑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起初,依旧是熟悉的混沌。破碎的光影,颠倒的声音,不成片段的记忆浮沫。但很快,这些寻常的梦的杂质被一股力量粗暴地排开、驱散。她的“梦境”清晰起来——这是一片空旷的、灰蒙蒙的荒野,天低云垂,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种恒久的、令人压抑的昏光。土地是焦黑色的,踩上去却虚软不着力,像厚厚的灰烬。这是她作为“梦魇使者”时常踏足的中阴交界之地,亡魂前往轮回前短暂的滞留所,也是许多执念与残梦滋生的温床。
然而今夜,这片荒野“拥挤”得反常。
影影绰绰,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他们大多面目模糊,身影淡薄得像一缕烟,带着刚逝去不久的、对阳世的迷茫与眷恋,无意识地游荡。这些都是新晋的中阴身,数量多得异乎寻常。但这并非槿不安的来源。
她的目光掠过这些浑噩的影子,投向更深处。在那里,一些“颜色”更沉、“形状”更固化的存在,正逐渐凝聚、显现。
一个穿着石青色马褂、头戴瓜皮小帽、脑后拖着条干枯发辫的男子,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他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紧抿,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却又好像穿透了前方的虚空,死死“钉”在槿的身上。那是属于前朝,属于早已逝去时代的装束与气息,冰冷,腐朽,带着棺木和泥土的味道。
不止他一个。旁边,一个穿着破烂短打、满脸血污的汉子,正用扭曲的姿势爬行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更远些,一个鬓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女人,抱着一个看不出形状的灰影,呜呜咽咽地哭泣,那哭声钻入耳膜,直刺魂灵……
冤亲债主。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砸进槿的意识里。不是猜测,是一种直接的、冰冷的认知。那些因为她过去世(也许是某一世,也许是累世)无心或有意造成的伤害、辜负、结下的仇怨,那些未能化解的业力丝线,在某种力量的牵引或是她自身修行触及某个关节点时,被激活、显化,于这梦中寻来了。
它们并未立刻扑上来,只是用那种死寂的、充满恶意的“注视”包围着她。荒野上的风(如果那能称为风)变得阴冷刺骨,带着呜咽,卷起地上的黑灰,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旋涡。
一个模糊的、辨不清男女老幼的声音,贴着槿的神识响起,轻飘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可以……叫人来帮忙……”
叫人来帮忙?
在这属于她意识深处的战场,在这业力显化的梦魇里?
槿的魂魄在这梦境中站得笔直,深青色的衣裙纹丝不动。恐惧是有的,那是对未知业报、对纠缠孽缘本能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她知道这些是什么,知道它们为何而来。躲避无用,哀求更无意义。
她闭上眼睛——即使在梦中——不再去看那些逐渐逼近的、充满恶意的形象。全部的心神,向内收敛,沉入那最核心的一点灵光。那灵光深处,联结着她日复一日持诵的圣号,联结着她毫无保留回向的愿力,联结着那些受她点滴功德、或许已然对她生出微末感念的无数幽冥众生。
神识如无形的水波,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出去。没有声音,却带着清晰的、强烈的意念,穿透梦境的壁垒,直抵那混沌的、众生心念交织的幽暗深处,直抵那些与她有着微弱却坚韧联系的存在:
“护法何在?”
没有回应。死寂的荒野上,只有冤亲债主们更近一步的压迫感,那穿马褂的清朝男子,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僵硬的、冰冷的弧度。
然而,就在下一刹那——
“嗤啦!”
仿佛一块巨大的、无形的灰色幕布被硬生生撕开!
梦境荒野那昏沉低垂的天穹,骤然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不是光明的闪电,而是一种炽烈、厚重、带着无尽威严与磅礴生机的——红光!
红光如血,又如熔岩,滚滚倾泻而下,瞬间驱散了大片灰暗,将焦黑的土地映照得一片通红!
红光之中,一尊庞然法相,巍然降临!
头戴宝冠,面容圆润威严,双目开合间如有金玉之光流动,身披朱红蟒袍,右手托着一枚璀璨夺目的金色元宝,左手掐着招财灵诀。周身红光缭绕,那不是杀戮的血光,而是人间烟火的炽盛,是财富聚集的洪流,是庇护一方、镇守气运的煌煌神威!正是民间尊崇无比,亦具镇煞伏魔之能的——财神尊驾!
财神并非独来。在他磅礴炽热的红光映照下,身侧左右,各有异象显化。
左侧,优雅轻盈地踏着红芒落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无瑕的狐狸。毛色光泽如最上等的绸缎,身后九条蓬松长尾,如孔雀开屏般舒展摇曳,每一根尾尖都萦绕着淡淡的月华清辉。它碧蓝的眼眸深邃灵动,顾盼间既有兽类的纯真,更有一种阅尽沧桑的智慧与妩媚。九尾天狐,祥瑞之征,善幻化,通人心,具莫测之灵能。
右侧,则是一团略显跳跃的黄光落下,光芒收敛,现出一只体型修长、眼神机警狡黠的黄皮子。它人立而起,前爪似模似样地作了个揖,尖嘴微微开合,仿佛带着一丝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意。黄仙,地灵之精,最是敏捷通窍,善于钻营规避,亦能惑人耳目,于虚实之间穿梭自如。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财神正下方,那踏着红光,如同陨石般轰然砸落在地的庞大身影!
“咚——!!!”
整个梦境荒野都剧烈震颤了一下!黑灰扬起数丈高。
那是一头雄壮得超乎想象的黑色巨猿!不,更准确地说,是血脉非凡、近乎妖神的——黑猩猩!它身高三丈有余,即使微微佝偻着站立,也如一座移动的黑色铁塔。浑身肌肉虬结,如同用最坚硬的黑色岩石雕凿而成,覆盖着钢针般粗硬闪亮的黑毛。一双臂膀长得惊人,垂下来几乎过膝,拳头紧握,堪比磨盘!它的面容凶悍无比,凸起的眉骨下,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燃烧着狂暴的战意与纯粹的守护执念,阔鼻喷吐出两道灼热的白气。站在那里,无需任何动作,一股蛮荒、暴烈、碾压一切的恐怖气息便席卷四方,连财神降世带来的红光都似乎因其存在而更添了几分铿锵杀伐之音!
槿怔住了。财神爷、九尾狐、黄仙,这已远超她的预期。而这尊散发着骇人煞气的黑猩猩护法,她更是毫无印象。它是何时受了她的影响?又是因何缘法前来?
未等她细思,那为首的、穿马褂的清朝男子冤魂,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降临和黑猩猩毫不掩饰的暴戾气息彻底激怒了。它口中发出一种非人的、尖厉的嘶啸,身影猛地胀大几分,裹挟着浓郁的阴煞黑气,化作一道青灰色的利箭,直射向槿的心口!其身后的其他冤亲债主,也仿佛收到了信号,哭嚎着、爬行着、扭曲着,蜂拥而上!霎时间,鬼影幢幢,怨气滔天,要将那一片红光和红光下渺小的人影彻底淹没。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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