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彼岸花开,也许你就是我(1/2)
槿从一场深沉的冥思中缓缓浮起意识。
那种感觉,像是从万丈深海温柔地上浮,水压渐次消退,灵魂的重量一点点回归身体。窗外,她的小院仍浸在凌晨将明未明的青灰色调里,竹篱笆、那几株带着露水的草药,以及角落那棵老槐树蓊郁的轮廓,都静默在一种近乎禅定的安宁中。
她是幽冥使者,也是梦魇使者。这双重身份于村落里的凡人而言,或许神秘莫测,但于她,却只是一份与生俱来、需要持守的本分,如同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她住在这村子与苍茫老林接壤的边缘地带,这小院是她亲手布置的道场,也是她的壳。生活清简,近乎苦修,但她甘之如饴。习惯性地持戒——不浪费一粥一饭,不夸张一情一绪。这让她能像最精密的仪器,清晰地感知自身与周遭万物最细微的能量波动。
此刻,她便感知到灵魂深处传来的一丝不同寻常的疲惫与“稀薄感”。昨夜引渡的那个执念深重、几乎要在忘川河边化作怨石的魂,耗费了她不少幽冥之力。那魂的挣扎与悲恸,如同冰冷的墨汁,在她灵体上留下了些许需要时间涤荡的残迹。
她挪步到梳妆台前。那面边缘带着暗绿铜锈的椭圆镜子,是她这小院里为数不多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旧物,冰凉的触感总能让她更快地沉静下来。
然后,她的动作凝滞了,呼吸在刹那间变得极轻。
镜子里的人,不是她。
或者说,不是她此刻认知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十四五岁少女的脸。苍白,是一种极致的、毫无杂质的苍白,如同初雪新叠,月光凝脂,找不到半分血色。五官轮廓依稀有着她现在的影子,却更显稚嫩、清瘦,仿佛一件易碎的薄胎瓷器。两条细软、色泽偏淡的小辫子,带着点天然去雕饰的笨拙与天真,垂在清瘦的脸颊边。最触动槿的,是那双眼睛。眼神清澈得像山涧最源头的水,空灵灵的,映不出任何尘世的倒影,只有一种全然的、未经任何叙事沾染的茫然与纯粹。
槿静静地与镜中的少女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失去了流速。
没有惊恐,没有慌乱,甚至没有太多的讶异。她内心深处,反而升起一种遥远的、水雾般的熟悉感。仿佛在幽深图书馆里,偶然抽出了一本纸页泛黄、字迹漫漶的古籍,于某一页上,瞥见了一幅早已被时光遗忘的、笔触稚拙的插图。那不是幻觉,不是梦魇的残留,也不是力量透支后的心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极其精纯的、属于“槿”这个存在的本质核心,正透过这层陌生的、年轻的皮囊,无声地、温润地传递过来,如同冬日里从地底深处涌出的暖泉。
“是……另一面的我么?”她在心底,对着那镜像,发出无声的问询。声音在意识的湖面漾开细微的涟漪。
镜中的少女,眼神依旧清澈空茫,她映不出这间堆满书卷画轴的小屋,映不出窗外渐亮的天光,也映不出槿身后任何具体的景物。她的背景,是一片虚无的、柔和的白,仿佛存在于一个没有任何物质形态、只有纯粹意识与能量的纬度。那是一个更为本真,剥离了所有后天经历、情感纠葛、职责重负的“槿”。没有经历尘世悲欢的浸染,没有背负引渡亡魂、梳理梦魇的使命,只是纯粹地、绝对地“存在”着。她是“槿”这个概念最初的原点,是所有可能性尚未展开时的种子状态。
槿抬起手,指尖带着沐浴后微凉的湿润,轻轻触上那冰凉的、略有凹凸的镜面。
几乎同时,镜中的少女,也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动作。她们的指尖,隔着无法逾越的维度与冰冷坚硬的镜面,在视觉上仿佛精准地重合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宁静与通透感,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汩汩地、持续地从那接触点奔涌而来,迅速流遍她的四肢百骸,浸润她干涸的灵体。那来自纯粹维度“槿”的力量,像一眼永不枯竭的清泉,无声地洗涤着她因昨夜工作而残留的滞涩、疲惫,以及那些不自觉沾染上的、属于亡魂的负面情绪碎片。这是一种本源的补充,是“根”对“枝叶”的滋养。
她忽然间,福至心灵般地明白了。
这面看似普通的旧铜镜,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往往是在她灵性力量消耗过度,自身存在变得“稀薄”之时——会偶然成为连接两个不同纬度的脆弱窗口。当她作为“幽冥\/梦靥使者槿”的标识暂时减弱,那个更为本质的、作为源头的“槿”,便会显现出来。
这不是困扰,不是入侵,而是一种无声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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