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六亲缘浅(1/2)
在村人眼中,槿是住在村尾老宅里的那个孤僻姑娘。二十来岁的年纪,却守着比她还老旧的院子,过着近乎隐士的生活。她偶尔会写些换钱的文章,也会画些意境萧索的水墨,勉强维持生计。人们对她知之甚少,只觉她安静得过分,眼神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了然。她院门外的树林,终年弥漫着若有似无的雾气,村人轻易不靠近,唯有槿,常在林边散步,身影没入林荫,仿佛本就属于那里。
槿知道自己是不同的。这种不同,并非天赋异禀的喜悦,而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宿命。她是幽冥的使者,穿梭于梦境与现实的缝隙,感知着常人无法触及的生命脉动与因果丝线。
幸运吗?或许是。她能看见生命初萌时的莹莹之光,也能感知其衰亡时的寂灭之息。她能于梦中窥见一段缘起的微光,也能了悟一段孽债终将结出的果。这能力让她对世间法有了超然的视角,让她在二十余岁的年纪,便似乎看尽了生生灭灭的轮回。
但不幸,是如此刻骨铭心。这双重身份——幽冥使者与梦靥使者,注定了她“六亲缘浅”。天地有道,承其重,必有所失。那寻常人家最基础的温情,父母的呵护,兄弟姊妹的嬉闹,于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她仿佛立于一片孤崖,周身是无形屏障,隔开了所有人间的烟火暖意。
她对亲人的概念多来自于梦境,。记忆中,她是被姥姥带大的,老人教她认字,授她儒释道三家的典籍,告诉她:“孩子,你命格特殊,亲缘淡薄是天道平衡,非是你不值得,而是你承受的因果太重,常人靠近,易受牵连。”老人在她十五岁那年也离开了她,临走前说:“往后,路要你自己走了。持心正念,于修行中寻解脱。”
于是,槿便真的一个人了。她继承了这处村尾的老宅,独自居住。儒家的坚韧入世,让她能在这红尘中安身立命,读书写字,维持体面;道家的自然无为,让她能与山川草木、与自身独特的命运和谐共处,不强行抗争;佛家的慈悲与空性,让她在面对注定孤独的宿命时,能生出几分超脱与怜悯——不仅怜悯众生,也怜悯自身。
她必须强大。因为任何事情,无论是屋瓦漏雨,还是冬日砍柴,亦或是深夜里那源自幽冥的、常人无法理解的感知骤然降临带来的心悸,都只能她自己面对,自己处理,自己消化。她的强大,是孤独淬炼出的冷钢,是无人可依仗后逼出的生存本能。
也正因现实中一无所有,那份对亲情的渴望,才会在梦中如此汹涌地反扑。
今夜,月色被薄云遮掩,四野寂静。槿在简陋的书房里打坐,诵读完一段《清静经》,又默念了一遍《金刚经》中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方才熄灯睡下。
然后,那熟悉又陌生的梦境,再次将她包裹。
不再是孤清的小院,而是一处温暖明亮的堂屋。灯火可亲,空气中弥漫着家常饭菜的香气。一对面容慈和的中年男女——那是她在心中勾勒过无数次的爹娘,正笑望着她。父亲的眼神里有赞许和骄傲,母亲的嘴角噙着无尽的温柔。旁边,还有两位年纪稍长的青年,眉宇间与她有几分相似,是梦中的兄长,他们正为了一个趣闻朗声大笑。还有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妹,约莫七八岁,笑嘻嘻地跑过来,将一颗糖塞进她手里,脆生生地喊:“姐姐,吃糖!”
其乐融融。
在梦里,她是被爱包围的小女儿,是被兄长呵护的妹妹,是可以撒娇、可以依赖的存在。母亲会轻轻抚摸她的头发,那掌心的温度如此真实;父亲会询问她近日读什么书,语气温和关切;兄长会打趣她新作的画,小妹会缠着她讲故事……这一切,构成了一个完整、温暖、坚实的世界,是她清醒时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的彼岸。
她在梦中沉溺,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分暖意,恨不得将时光凝固在此刻。
然而,梦,终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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