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美丽与哀愁(1/2)
槿是村子里最边缘的存在。她的院子坐落在人迹罕至的边缘地带,再往外,便是荒芜的田埂和一片幽深的林子。村民们对她敬而远之,因为槿有两个隐秘的身份:幽冥使者与梦魇使者。白日里,她是个籍籍无名的作家兼画师,稿纸散乱,画板上总是蒙着一层薄灰,作品平庸得激不起半点涟漪。但到了夜晚,她的工作才真正开始——引导迷途的亡魂,或是潜入生者的梦境,吞噬那些过于沉重、足以让人疯狂的噩梦。
长年与幽冥和阴影打交道,让槿的心像她院中的古井,沁着凉意,波澜不惊。她的世界色调灰蒙,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直到那个夜晚,她捕获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梦。
那是一个……过于美丽的梦。
梦的主人是邻村一个病弱的年轻画师,据说生命已如风中残烛。槿潜入时,预期会碰到对死亡的恐惧或生命的苦涩。然而,她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一片广阔无垠的水域,澄澈得像最纯净的水晶。阳光穿透水面,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无数海洋生物在其中悠游,它们的颜色是槿在现实乃至其他任何梦境中都未曾见过的鲜艳夺目,形态千奇百怪,如同神只醉后的随笔。不是幽冥的幽暗,也不是寻常梦境的模糊,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超现实的、饱和到极致的明亮。
孩子们在水里嬉闹,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快艇划过水面,留下长长的白色浪花。槿站在水中,感受到水温润的包裹。她低下头,看见一尾粉嘟嘟的小鱼正怯生生地蹭着她的指尖,那颜色柔软得让她的心尖都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双手合拢,小心翼翼地将那捧水,和水中那抹娇嫩的粉色捧在手心。一股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怜爱之情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担忧——那飞驰的快艇,那些顽皮的孩子,会不会伤害到这些脆弱而美好的生灵?
梦境流转,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崭新的世界,还在上学。天空是一种明快的蔚蓝,建筑物的颜色鲜艳得像刚上完新漆。人们的面容温和,交谈时声音轻柔悦耳。她背着一个好看的书包,打开来看,里面除了书本,还有几件精致可爱的玩具,这让她感到一种单纯的欢喜。
这时,一个面容模糊却感觉亲切的男同学走了过来。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那是一条裙子,一种非常纯粹、高贵的紫色,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
“槿,”男同学的声音很温柔,“这个,是你放在我这里的。我洗好了,还给你。”
他递过来,槿下意识地接过。裙子的触感柔软细腻,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她并不记得自己有过这样一条裙子,也不记得曾将它托付给谁,但一种奇异的归属感让她确信,这确实是她的东西。这个世界,这光,这色彩,这温和的人际,这失而复得的美好……正是她内心深处梦寐以求,却从未敢真切勾勒的图景。
太美好了。美好得让她这个见惯了阴暗的梦靥使者,感到了片刻的眩晕与沉溺。
按照职责,她应该在他醒来前悄然离去,或者,如果这个梦过于执着,她甚至需要汲取一丝它的能量,以防做梦者过度留恋幻境而损耗神魂。但这一次,槿犹豫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片光海里,捧着那条紫色的裙子,感受着那份不真实的温暖与平静,直到天际微亮,梦境自然消散。
回归现实,槿在自己的小屋里醒来,窗外是灰蒙蒙的晨雾。但那个梦的印记却异常清晰,尤其是那条紫色的裙子,它的颜色仿佛烙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白日的写作和绘画变得越发索然无味,稿纸上的文字苍白无力,画板上的色彩也显得无比肮脏混浊。那个梦境的鲜艳,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现实世界的全部平庸与灰败。
她开始有意识地寻找那个年轻画师的信息。得知他叫“澈”,病情日益沉重,多数时间昏睡。村民们说他是个安静的人,总是用画笔描绘些不存在的光怪陆离。槿的心中产生了某种悸动。她每晚都会潜入澈的梦境,那片水域成了她灰暗生活中的唯一慰藉。她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或执行任务的使者,她开始参与其中,和澈(梦境中的那个男同学)一起在水中漫步,看鱼群穿梭,听孩子们欢笑。那条紫色的裙子,她有时会穿上,在梦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完整与轻盈。
她发现,澈似乎能隐约感知到她的存在。在梦里,他会对她说:“你来了。”眼神清澈,如同那片水域。他会给她看梦中那些奇特的“玩具”——一个会唱歌的贝壳,一支能画出彩虹的笔。槿开始怀疑,这究竟是谁的梦?是澈用他即将燃尽的生命力构筑的幻境,还是……她这个梦魇使者,反而成了被梦境滋养的人?
然而,美好的事物总是脆弱。几天后,当槿再次进入梦境时,她感到了异常。水域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颜色不再那么鲜艳,天空中偶尔会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快艇的引擎声变得刺耳,孩子们的嬉闹声里夹杂了一丝焦躁。澈的身影也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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