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老将军(1/2)
林夏的笑容里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暖意。
家人的支持,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
她与家人一同用了晚膳,席间简单说了些今日的见闻,略去了那些血汗与痛楚的细节,只挑了些老兵们坚韧乐观的片段,惹得林秋一脸崇拜,林冬也听得若有所思。
夜深人静,林夏回到自己的闺房,却没有立刻休息。
她点亮灯烛,铺开纸笔,开始记录今日诊治的病例:王汉子的胫骨畸形、肩关节陈旧性脱位的复位要点、肋骨畸形的触诊与手法松解......
笔尖沙沙,将实践所得与理论思考一一落于纸上。这不仅仅是记录,更是她计划中那部“医书”的雏形,是她用以“济世”的基石,也是……她达成更深层目的的必要台阶。
这一份私心便是自己想要再找多一份靠山。
皇上他们当靠山确实是不错,只是皇家人习惯命令式,自己没有多少自由可言。
虽然他们给够了自己足够多的尊重,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林夏的笔尖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她凝视着那一点墨痕,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点不能宣之于口的盘算。
皇上、太后、太子……这些天家贵胄的赏识与庇护,确实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靠山。
他们给予了她“康宁县主”的尊荣,默许甚至支持她宫外的行事,这已是莫大的恩典。
然而,林夏心底清楚,这份“靠山”的本质,是恩自上出,是居高临下的“赐予”。
天威难测,今日的赏识,未必不是明日的猜忌。
此时的宽容,也可能转瞬变为约束。
她看似有了自由活动的空间,但这空间的边界,始终掌握在那座巍峨皇宫的主人手中。
他们可以给她尊重,但这份尊重建立在“有用”和“顺从”的基础上,一旦她触及某些底线,或是不再符合他们的期望,这尊重便能轻易收回。
她需要另一份“靠山”,一份更接地气、更基于共同利益、甚至带着些许“人情往来”色彩的倚仗。
一份能让她在皇权目光之外,仍有辗转腾挪余地的力量。
为退役兵士诊治,便是她精心挑选的切入点。
这些汉子们身后的关系网络,盘根错节于军中底层乃至中坚,他们的感激与信赖,是实打实的,不掺杂太多朝堂上虚与委蛇的成分。
医治一个老兵,可能赢得一个家族、一个村落、甚至一支旧部的好感。
这股力量分散时或许不起眼,但若能悄然汇聚,便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势”。
而老将军府上的邀请,无疑是一个信号,一个远超她预期的、快速接近这股“势”之核心的信号。
林夏收到邀请的时候心中大定。
老将军不仅是军界泰斗,更是许多退役老兵心目中活着的传奇与精神支柱。
若能获得他的认可与友谊,其意义远非医治几个老兵可比。
这并非背叛皇家的恩典,而是拓宽自己的根基。
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更何况是关乎自身与家族前途命运的“倚仗”。
她要的,从来不是被圈养在笼中的“有用”,而是能在一定范围内自主飞翔的“力量”。
林夏重新蘸墨,继续书写。
病例记录依旧详实严谨,字里行间却仿佛注入了更清晰的决心。
她要借这医者仁心之路,不仅编织济世救人的功德网,也要悄然铺设属于自己的安身立命之阶。
老将军的旧伤她需得好好准备。
这不仅仅是一次医术的展示,更可能是一场无声的考校,一个融入某个圈子的契机。
她必须展现出足够精湛的医术,但更要显露出值得信赖的品性与适当的智慧。
几日后,林夏依帖前往将军府。
府邸位于城东,并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沉肃威严之气。
引路的管家步履沉稳,眼神明利,府中下人各司其职,悄无声息,显然是规矩极严的将门之家。
在简朴却透着重量的花厅中,林夏见到了老将军。
老人虽已鬓发斑白,面色因旧伤带着些病态的苍白,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落在人身上,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
他并未因林夏的年纪和女子身份而有丝毫轻视,言谈间客气而直接。
“老夫这些陈年旧伤,麻烦过不少太医,也试过不少民间偏方,总是不尽人意,听闻县主对骨科疑难颇有心得,连老夫那些犟脾气的老部下都交口称赞,故冒昧相请。”老将军声音洪亮,中气却略显不足,显然伤病对他损耗不小。
林夏恭敬行礼,不卑不亢:“老将军为国征战,留下伤病,是晚辈等医者应尽力之事,且让晚辈先为老将军诊视。”
诊脉,细询受伤经过、往日治疗与现今症状,又仔细检查了老将军腰背、腿脚几处主要的伤痛部位。
林夏心中渐渐有数。
老将军的伤病复杂,是多年征战中多次重伤叠加、治疗不及时或不当留下的后患,既有严重的陈年骨折畸形愈合导致的力线改变和关节磨损,又有深入筋骨的陈寒痹痛,还有因长期疼痛导致的脏腑气血失调。
这不是一蹴而就能解决的病。
林夏沉吟片刻,如实以告:“老将军,您的伤病年深日久,错综复杂,晚辈不敢妄言根治,但若循序渐进,以手法矫正部分明显的骨骼畸形,辅以针灸疏通经络、药浴驱除陈寒、内服汤剂调和气血,应可大大缓解疼痛,改善行动,延缓筋骨进一步衰损。”
她没有夸下海口,而是给出了一个切实可行、需要耐心与配合的方案。
同时,在讲述治疗方案时,她特意引用了之前为几位北军老兵治疗类似伤情的思路和效果,言语间自然流露出对军旅伤痛的熟悉与对将士的敬意。
老将军静静听着,锐利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林夏脸上,似乎在衡量她话中的虚实与诚意。
良久,他缓缓点头,脸上严肃的线条略微缓和:“听起来,比那些只会让老夫静养喝苦汤的有点意思,你且说说,这‘矫正畸形’,如何下手?老夫这身子骨,可还经得起折腾?”
林夏知道,真正的考校来了。
她从容上前,以楚老将军一处因坠马导致骨盆略有倾斜为例,详细解释了手法松解与轻柔调整的原理、可能的感觉、需要注意的事项,甚至预估了改善后对缓解腰腿痛可能带来的益处。
她讲得深入浅出,既显专业,又让听者明白风险与收益。
“县主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俗,手也稳。”楚老将军听完,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但眼神中的审视似乎淡了些。
“既如此,便按你说的法子试试。需要什么药材器具,尽管跟府里管家说。”
“是,晚辈定当尽力。”林夏心中微松,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自此,林夏定期前往楚将军府为老将军治疗。
过程并不轻松,无论是手法矫正时需精准控制的力道,还是应对治疗中必然出现的疼痛与反复,都需要极大的耐心、精湛的技艺和稳定的心态。
林夏全力以赴,每一次治疗都力求完美,同时也在治疗间隙,与楚老将军闲聊时,会不经意地提及一些在武馆后院听来的老兵故事,或是军中常见的伤病处理误区,言语间满是对将士的体恤与对医道的求索。
渐渐地,楚老将军看她的目光,从最初的审视、探究,多了几分认可与欣赏。
有时甚至会主动问起她医书的进展,或是对某些军中防病治伤的见解。
这一日,治疗结束后,楚老将军难得留她用了盏茶。
老人抿了口茶,忽然道:“你一个小姑娘,既有宫里赏识,为何还要费心费力,去做这些又脏又累、还未必讨好的事?那些老兵,能给县主带来的,远不如宫里一句话吧?”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林夏放下茶盏,迎上老将军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荡:“回老将军,宫里的赏识是恩典,晚辈铭记于心。
但医者之道,在于解除病痛,无论对方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士卒,那些老兵,是为国流过血汗的人,他们的伤痛若是能治却未治,是医者的失职,也是朝廷的遗憾。”
她略顿一下,声音更沉静了些,“晚辈能力有限,编撰医书,汇集治法,也是希望能让后来者有所借鉴,让更多的‘遗憾’少一些。至于其他,晚辈未曾多想,只知做事当求心安,行医当求尽力。”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皇恩的感激,又强调了医者的本分与对将士的关怀,还将自己的行为升华到“减少朝廷遗憾”和“传承医学”的高度,更以“心安”、“尽力”这样朴素却有力的理由作结。
楚老将军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虽然牵动了伤处,让他皱了皱眉,但笑意却未减:“好一个‘做事当求心安,行医当求尽力’!老夫那些老部下,没白夸你。”
他摆了摆手,“行了,去吧。下次来,把你看的那医书相关章节带些过来,让老夫也瞧瞧,是不是真有些用处。”
“是,晚辈告退。”林夏恭敬行礼退出,直到走出楚将军府,坐上马车,才轻轻舒了口气,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知道,这份新的“靠山”,她算是初步靠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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