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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清君侧”的号角(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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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王起兵 - “清君侧”的号角

元康十年(公元300年)春,洛阳城。

本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太子司马遹被废、连同三个幼子被囚禁金墉城的消息,如同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街头巷尾,茶肆酒坊,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交织着震惊、恐惧和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听说了吗?!咱们那位聪慧仁德的太子爷,就这么……就这么给废了!”

“呸!什么悖逆谋反!谁信?谁看不出是那一位(指向皇宫方向)容不下非己出的储君!可怜太子殿下,还有那三个才丁点大的娃娃……”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小心隔墙有耳!贾家的人如今在城里横着走!”

“唉……这世道,真是天日昭昭啊!”一声沉重的叹息,道尽了无数人的心声。一股巨大的冤屈之气,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沉默的洛阳城下暗暗汇聚、涌动,只等着一个爆发的出口。

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赵王府邸。 窗外春雨绵绵,敲打着新发的枝叶,本该是生机盎然之景。室内,烛火跳动,映照着两个密谋者的身影。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逾六旬的老者,须发灰白,身形微胖,穿着一身半旧的亲王常服,正是赵王司马伦——晋宣帝司马懿的第九子,惠帝司马衷的叔祖。他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和深藏的疲惫,一双眼睛看似浑浊,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却锐利如鹰隼。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用小银刀切割着一块羊肉,动作缓慢,仿佛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肉质的纹理中。 下首,一个身形瘦削、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正襟危坐,目光炯炯,正是司马伦的心腹谋主——孙秀。他出身寒微,为人机敏狡黠,尤擅揣摩人心、构谋画策,是司马伦不可或缺的影子智囊。 “王爷,”孙秀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洛阳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波接一波,都是火上浇油啊。太子被废,天下沸腾,舆情汹汹皆指贾后构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司马伦慢悠悠地将一块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抬眼看向孙秀,语气平淡无波:“时机?什么时机?清谈的时机吗?” 孙秀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王爷!这怎么会是清谈之机?这是入主中枢、拨乱反正的天赐良机啊!太子冤案,人神共愤!王爷您乃国家宗室之尊,太祖宣皇帝血脉,手握邺城重兵,此时不起兵‘清君侧’,更待何时?诛除贾后奸佞,迎还太子,则天下归心,万民拥戴!此乃不世之功业!王爷!” 孙秀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案几上。他描绘的蓝图是如此诱人:高举正义大旗,铲除朝中毒瘤,成为帝国的拯救者,最终……那至高权力的宝座似乎也不再遥远。 司马伦放下银刀,拿起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依旧面无表情:“清君侧?迎还太子?秀啊,你的心思……哼。”他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地刺向孙秀,“太子若真迎回来,复位东宫,这天大的功劳,最终落到谁手里?是本王,还是太子?抑或是……那个位置?”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向上指了指,随即又放下,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孙秀心中一凛,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老王爷看穿了。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更加阴狠的表情,压低了嗓音:“王爷明鉴!太子……太子在金墉城那等地方,日夜煎熬,忧惧交加,谁知道还能支撑多久?‘迎还太子’,是咱们的大旗,是号令天下的名分!至于太子日后如何……那时局势已定,王爷您身为定鼎首功,权倾朝野,还怕一个失了根基、体弱多病的‘前废太子’吗?当务之急,是先把这‘清君侧’的大义名分拿到手!师出有名,则无往不利!” 这番话,彻底撕下了“为太子申冤”的温情面纱,露出了赤裸裸的权力算计。司马伦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在酒杯边缘缓缓摩挲着,浑浊的眼瞳深处,一丝名为野心的火焰被孙秀精准地点燃了,并且越烧越旺。是啊,迎太子?那位置终究是别人的。清君侧?清完之后呢?这大晋的江山……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孙秀几乎以为他要退缩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锈蚀的铁门开启: “兵呢?粮呢?名正言顺的出兵理由呢?光靠‘太子冤案’四个字,不够响亮,也压不住洛阳城内外的禁军。” 孙秀脸上露出了早已成竹在胸的笑容,那笑容带着几分残忍的意味:“王爷放心!兵马粮草,我们邺城囤积多年,足矣!至于名目……”他凑得更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太子被废,乃是贾后矫诏!我们何不……也矫一道诏?” “哦?”司马伦眉毛一挑。 “我们对外宣称,是奉了贾后的密诏!”孙秀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就说皇后深感太子罪孽深重,执迷不悟,日夜忧心其党羽作乱,故密令手握重兵的宗室亲王——王爷您——入京诛杀太子,以绝后患!” 饶是司马伦老谋深算,也被孙秀这个胆大包天、颠倒黑白的计划惊得瞳孔微微一缩。用贾后自己的名义去“诛杀”她亲手废掉的太子?这简直是……天才般的疯狂! “王爷,”孙秀继续煽风点火,“此计一箭三雕!其一,迷惑洛阳城内贾后一党,让他们一时摸不清虚实,以为王爷您是奉旨行事,不敢轻易阻拦!待到兵临城下,生米煮成熟饭!其二,麻痹那些忠于晋室、但对贾后不满却又犹豫不决的力量,让他们误以为王爷您是按‘法’行事!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待我们大军入城,控制局面……那时,我们完全可以再发出另一篇檄文!揭露贾后构陷太子、伪造密诏、残害宗室的滔天罪行!我们是拨乱反正!是真正的‘清君侧’!王爷,到时您就是匡扶社稷的第一功臣!贾后就是那十恶不赦的国贼!这乾坤,就由您来逆转了!” 孙秀描绘的图景极具煽动性。司马伦眼中那点犹豫终于被熊熊燃烧的野心彻底吞噬。他终于重重地点了头,一个字如同金铁交鸣:“善!”他站起身,虽然年迈,此刻却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注入体内,腰杆挺直了几分。“秀,速去准备!檄文要写得义正词严、感人肺腑!还有……”他目光投向窗外洛阳的方向,闪过一丝贪婪,“速派人秘密联络齐王!许以重利!务必让他响应!” 齐王司马冏,乃是司马攸(司马昭次子,司马师过继子,一度是司马炎的皇位竞争者)之子,年富力强,手握部分禁军兵权,驻守在洛阳近旁的许昌。他同样对贾后专权、打压宗室心怀不满,且与太子司马遹关系尚可。若能拉他入伙,无疑将大大增加胜算!

许昌,齐王府。 年轻的齐王司马冏坐在书房内,眉头紧锁。他面前摊开的正是司马伦派人秘密送来的“密信”。信中大意是:奉贾皇后密诏,太子谋逆案或有隐情,贾后恐其党羽作乱京师,令赵王、齐王共同提兵入洛阳“诛杀逆党”,以安社稷。 “诛杀……太子?”司马冏喃喃自语,指尖冰凉。他并不傻。太子被废,天下喊冤,他岂能不知?贾后用这种鬼都不信的借口密诏宗室亲王带兵入京“诛杀”一个已经被废、毫无反抗能力的庶人?这分明是司马伦和孙秀的阴谋! “王爷,”身旁的心腹谋士亦是满脸凝重,“赵王此信,漏洞百出。贾后若要杀废太子司马遹,一道白绫或一杯毒酒足矣,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调动外藩兵马入京?这分明是假借皇后之名,行兵变之实!欲行董卓、尔朱荣之事啊!” 司马冏站起身,烦躁地在书房内踱步。他当然明白这是阴谋!但他更明白,司马伦信中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洛阳已在贾后及其党羽(贾谧、郭彰等)的把持下乌烟瘴气,太子冤案更令朝野离心。国将不国!“清君侧”,这个口号本身,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司马伦……老狐狸!”司马冏恨恨地一拳砸在书案上,“他就是要拖本王下水!他想做董卓,却要本王做他的马前卒!” 然而,一个更现实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同意,则卷入这场豪赌,前途未卜;拒绝,则坐视贾后继续祸乱朝纲,自己也迟早会被清算! 谋士看出了主公的挣扎,低声道:“王爷,赵王虽动机不纯,但‘清君侧’之名却是大义所在!天下苦贾后久矣!若王爷此时响应,与赵王联手,以雷霆之势铲除贾党,则王爷既有匡扶社稷之大功,又可掌握实权,日后……未必没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若是袖手旁观,待赵王事成独揽大权,或贾后缓过气来,王爷都将处于被动啊!” 这番话击中了司马冏的要害。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不甘和野心交织的光芒。“更上一层楼……”这四个字如同魔咒。他父亲司马攸当年离帝位一步之遥的遗憾,仿佛在他血脉中复苏。他渴望权力,渴望洗刷父亲当年的屈辱!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把! “即刻回复赵王!”司马冏下定决心,声音带着决绝,“本王……奉诏!共举义兵,入京‘诛逆’,清君侧,安社稷!”他刻意加重了“诛逆”(指太子党羽)和“清君侧”这几个字,仿佛是在给自己披上一层正义的战袍,尽管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战袍之下,涌动着同样滚烫的权力欲望。这是一场危险的交易,但他别无选择。两面大旗——“奉贾后密诏”与“清君侧”,就这样在阴谋与野心的交织下,被荒谬地缝合在一起。

元康十年(300年)三月初三,癸巳日。邺城。 阴沉的天空下,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高大的点将台上,赵王司马伦身着明光铠,外罩亲王袍服,花白的须发在风中飘动。他努力挺直有些佝偻的腰背,让自己看起来更具威仪。在他身旁,是意气风发的孙秀。 台下,是黑压压的数万精兵!铠甲鲜明,刀枪林立,旌旗蔽空!一面巨大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书一个巨大的“赵”字!士兵们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台上的统帅。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皮革和一种大战将至的肃杀气息。 司马伦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份由孙秀精心炮制、充满蛊惑力的檄文高声宣读出来: “……妖后贾氏,牝鸡司晨,秽乱宫闱!构陷储君,囚禁金墉,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又矫作密诏,令孤诛杀忠良,此乃颠倒黑白,祸乱朝纲之滔天罪孽!孤,太祖宣皇帝血脉,大晋赵王司马伦,上承天命,下顺民心,今日奉诏……非奉贾逆矫诏!乃奉社稷危亡之诏!奉天下苍生泣血之托!”老迈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充满了煽动性的力量。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 “清君侧!”司马伦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洛阳方向,发出怒吼:“诛杀祸国殃民的贾氏奸党!肃清朝纲!还我大晋朗朗乾坤!出兵!”他慷慨激昂,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吼!吼!吼!”数万将士被这“大义”点燃,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声浪滚滚,仿佛要撕裂阴沉的天空!“清君侧!诛奸佞!” “出发!”孙秀挥舞令旗。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铁蹄踏动大地,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这支庞大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水,浩浩荡荡,涌出邺城,沿着官道,向着帝国的权力心脏——洛阳,滚滚杀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许昌方向,齐王司马冏也誓师起兵!他同样高举着“奉密诏”、“清君侧”的旗帜,率领麾下精锐,火速向洛阳挺进!两支打着同样耀眼夺目、却又包裹着不同心思的“正义之师”,如同两股汹涌的洪流,正无可阻挡地向着同一个目标奔袭! 一场以“正义”为名、实则是血腥权力再分配的风暴,正式拉开了序幕。洛阳城内,贾南风和她沉浸在权力快感中的党羽们,对此还茫然无知,或者,他们根本不相信有人敢挑战她的权威。而那座矗立在邙山脚下、饱经风霜的金墉城,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冰冷的城墙隔绝着一个绝望储君和他年幼孩子们微弱的生机。司马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冤屈,此刻正被野心家们高高举起,成为点燃燎原野火的火种。命运的车轮,正以无可逆转的态势,碾压向一个所有人都无法预知的未来。

本章警示启迪: 当“正义”沦为野心家手中的华丽外衣,清亮的号角声便掺杂了权力的锈蚀味。司马伦的“清君侧”,撕开了历史一幕永恒的警示:在纷繁复杂的漩涡中,警惕那些将公义旗帜举得最高的人——往往深埋着最隐秘的私欲。真正的担当,不在于响亮的口号,而在于行动背后那颗澄澈的初心。唯有穿透言辞的迷雾,方能守护住灵魂不被洪流裹挟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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