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寒门之殇(2/2)
“自愿……”寒文若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含义。
自愿,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但背后,是多么沉重的代价。
他想起妹妹在信里说的那句话:“你一定要告诉哥哥,一定要记得——记得来俊臣当时来我们寒家的眼神。”
他当然记得。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天来俊臣站在寒家大厅里,穿着那身刺眼的官服,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群蝼蚁。他说:“寒大人,陛下说您有罪,您就有罪。这是圣意,懂吗?”
然后,父亲就被拖走了。
三天后,父亲死了。
说是“畏罪自尽”,但寒文若知道,是被来俊臣折磨死的。因为父亲不肯认罪,不肯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所以……被活活折磨死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父亲当年在朝堂上,说了一句“女子干政,国将不国”。
就这一句话,寒家满门遭殃。
就这一句话,妹妹被迫隐姓埋名,假扮他人,活在谎言和危险中。
就这一句话,他寒文若从世家公子,变成了一个只能在暗处谋划、满心仇恨的商人。
多么可笑,又多么……残酷。
窗外,一只麻雀忽然飞走了。
其他的麻雀也跟着飞走,叽叽喳喳的叫声渐渐远去,花园里恢复了安静。
寒文若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那几株刚吐嫩芽的杏树上,给那些嫩绿的新叶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一切都在焕发生机。
但他的心,却像永远停在了那个寒冬——寒家出事的那天,父亲被拖走的那天,母亲自尽的那天,妹妹……再也不笑的那天。
一滴眼泪,无声地划过他的脸颊。
很凉,像冰。
他没有擦,任由那滴泪流淌,滴在手中的信纸上,将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晕染得更模糊。
“郑老,”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告诉若雪,让她……保护好自己。计划可以调整,可以推迟,甚至可以放弃。但她的命……我要她活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挤出来。
郑老愣住了。
他跟随寒文若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少爷说这样的话。少爷一向冷酷,一向理智,一向把复仇放在第一位。但现在,他居然说……可以放弃计划?
“少爷,”郑老颤声问,“您……您是认真的?”
“认真的。”寒文若转过身,看着郑老,眼中是郑老从未见过的——不是算计,不是冷酷,而是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温柔,“若雪是我妹妹,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如果复仇的代价是她的命,那这仇……不报也罢。”
他说完,重新转过身,看向窗外。
阳光依然明媚,麻雀不知何时又飞回来了,重新停在枯树上,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叫。
但寒文若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比如他的心。
比如他对复仇的执念。
比如……他对妹妹的愧疚。
“去吧,”他挥挥手,“把我的话,带给若雪。告诉她……哥哥错了。哥哥不该把她拖进这场漩涡,不该让她承担这么多。让她……回来吧。计划,我们重新想。”
郑老深深一躬:“老奴……这就去。”
他转身,轻轻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下寒文若一人。
他重新看向手中的信,看着那些被泪水晕染的字迹,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信凑到窗边的烛台前。
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信就烧了起来。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复杂的光芒——有痛苦,有挣扎,有悔恨,也有……一丝释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还小的时候,有一次他教她下棋。妹妹学得很快,很快就赢了他一局。她高兴得跳起来,拍着手笑:“哥哥输啦!哥哥输啦!”
那时她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天真。
像阳光,像春天,像……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但现在,那样的笑容,再也看不见了。
因为是他,亲手熄灭了那束光。
“若雪……”寒文若轻声念着妹妹的名字,声音哽咽,“对不起……哥哥……对不起……”
火苗渐渐熄灭,信纸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像无数黑色的蝴蝶,在阳光下飞舞,然后……消失不见。
就像寒家的荣耀,就像妹妹的笑容,就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永远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