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退场(2/2)
张谏之亦是心头沉重,看着远方,仿佛能感受到那来自江南焦土之上的寒意。这幕后之人,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之绝,连自己人都能毫不犹豫地全部牺牲,其可怕程度,丝毫不亚于北疆那位以酷烈手段立威的秦将军。
南北两地,一边是以血与火立威,震慑外虏;一边是以焚与锁灭口,隐匿行踪。这武周的天下,看似因北疆大捷而威加四海,实则暗处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阶段。
曲阜孔府,昔日虽门庭冷落,却仍自恃清流之源,暗藏风雷。然而,当秦赢处置突厥战俘那堪称诛心的细节,如同北地最凛冽的寒风,穿透重重门户,吹入这千年圣裔府邸时,所有的暗流与不甘,都在一瞬间被冻结了。
书房内,孔颖达独自一人,对着那份描绘着“断指换食”场景的线报,久久伫立。他的脸色先是涨红,那是极致的愤怒与屈辱;随即转为煞白,是意识到自身以及所秉持的“道”在绝对力量面前的渺小与无力;最终,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线报上的文字,不再是简单的战争胜负描述,而是一幅直刺灵魂的图景。它赤裸裸地宣告:在这个名为“秦赢”的对手面前,所谓的道德文章、清议风骨、甚至圣贤微言,都失去了分量。他不与你辩经,不与你论道,他只以一种超越常理理解的酷烈,强行重塑规则,所要的,唯有从灵魂深处滋生的“恐惧”。
孔颖达想起自己之前暗中注释《春秋》、含沙射影抨击女帝的举动,此刻只觉得背脊发凉,一阵后怕。若那些文章在此时流传出去,被那位远在朔方的“杀神”视为挑衅,孔家会面临什么?他不敢想象。突厥数万精锐尚且落得那般下场,孔府这千年书香门第,在那等纯粹的力量面前,又能支撑几时?
“霸道……纯粹的霸道……”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非以力服人,乃以威碎心……此非圣王之道,却……却有效至极。”
他颓然坐倒在椅中,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以往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谋划,在这股碾压式的恐怖威慑下,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继续对抗,不仅是螳臂当车,更是可能将整个孔氏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沉默了整整一日一夜后,孔颖达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唤来心腹族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将……将之前所有未曾发出的注疏、评论,尽数取来。”
当那一叠叠凝聚着他心血与怨愤的文稿堆在面前时,他凝视良久,最终颤抖着手,将其一页页投入了书房中央的炭盆。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吞噬着墨迹,也吞噬了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火光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脸,直到最后一页纸化为灰烬。
随后,他铺开最好的宣纸,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支象征着孔门传承的狼毫笔,蘸饱浓墨,开始书写。这一次,他写的并非攻讦之文,而是一封致天下士林的公开书信。
信中,他绝口不提北疆战事,不提武周朝政,只言:
“近闻朔方之事,惊心动魄,始知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之深意。吾辈读书人,当以传承圣学、教化民心为本,岂可妄议朝堂,徒逞口舌之利,致远离修齐治平之正道?”
“夫子有云:‘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今当效仿先贤,闭门思过,潜心重注六经,探究微言大义,以求不负圣人遗泽,不明经世致用之学。”
“自即日起,曲阜孔氏,当以学问为本,不再参与外界清议纷争。望天下士子,亦能沉心静气,格物致知,共明圣道。”
这封书信,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几乎等同于宣布孔家从此退出政治舆论场,只做一个纯粹的学问传承者。这是他们在秦赢那无法抗衡的威慑之下,所能做出的最彻底的退让,也是一种无奈的自我保护。
书信迅速通过孔家的渠道散发出去,在士林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许多人看出了其中的无奈与恐惧,但也有人讥讽孔家软骨。然而,无论如何,曾经作为反武舆论旗手的孔家,就此彻底哑火,偃旗息鼓。
孔府的大门,似乎关得更紧了。只是这一次,门后不再是不甘的骚动,而是一片被迫沉寂下来的、带着惊悸的宁静。他们重新捧起圣贤书,仿佛要将自己埋入故纸堆中,以躲避那来自北方的、森然无情的帝王之威。儒门的锋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选择了暂时收敛,以待天时。而天下文坛,也因此失去了一股重要的批判力量,局势为之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