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岸上月风(2/2)
“嗯?”
“如果,”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又清晰得可怕,“如果我当初不是以联姻的名义将你带来,如果我们只是偶然相遇的旅人……你会如何看我?”
问题直击核心。阿月感到喉咙发干。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因为没有如果。”
又是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烈风的脸。阿月看到了他眼中某种近乎痛苦的神色——那是百年孤独与瞬间心动之间的撕裂,是责任与欲望之间的挣扎。
“是啊,”烈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自嘲,“没有如果。”
雨势稍缓时,他将星图塞进阿月手中,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拿好。下次再看。”
“你要走了?”
“嗯。”烈风已经转身,但又停住,“下次……别在暴雨天来。如果你生病,会影响婚期。”
又是婚期,又是责任。阿月握紧手中被油布包裹的星图,看着烈风大步离去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她明白了。
她对他而言,终究首先是“狼部落未来主母”,其次才是“阿月”。而那些黄昏的交谈,那些片刻的松懈,不过是百年孤寂中偶然照进的一缕微光,改变不了他早已被责任浇筑成型的人生轨迹。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过了那条不该越过的线。
她开始期待他的出现,开始在意他的看法,开始因为他一个细微的表情而心跳加速。她开始在他眼中寻找自己的倒影,开始幻想那些“如果”的可能性。
这是危险的,愚蠢的,注定没有结果的。
***
然而,感情一旦萌芽,便难以遏制。
阿月试图保持距离,减少去矮崖的次数,但烈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他开始出现在她学习草药的院落附近,在她探望老人时“恰巧”路过,甚至在一次部落会议上,当礼仪长老对阿月提出的某个新建议表示疑虑时,烈风破天荒地开口:“可以一试。”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们的首领。烈风从不轻易表态,更不会在这种细节上支持一个尚未正式成为主母的外族女子。
阿月抬头,与烈风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有疑惑,有警告,有隐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挽留。
阿月仓促地低下头,感到一阵眩晕。
那天夜里,她梦见了烈风。不是作为首领的烈风,而是在崖上听她讲故事的那个男人。梦里的他笑容温暖,伸手触碰她的脸颊,而她没有躲开。
醒来时,阿月满脸泪水。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爱上了这个不该爱的男人。爱他的强大与孤独,爱他坚硬外壳下偶尔流露的温柔,爱他百年风霜刻就的沧桑与眼中尚未完全熄灭的光芒。
而更让她绝望的是,她从他近来注视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挣扎。
那不是首领看未来主母的眼神,而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炽热,矛盾,痛苦,无法自抑。
婚期越来越近。
按照传统,婚前七日,准新人不得见面。最后一次在矮崖相会时,夕阳格外壮丽,将整个天际染成血红色。
“七天后,”烈风望着落日,忽然说,“你就是狼部落的主母了。”
“是的。”阿月轻声应道。
“你会是个好主母。”烈风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阿月转头看他:“那你呢?你会是个好丈夫吗?不是对部落,而是对我。”
问题太直接,太尖锐。烈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许久,他说:“我会尽我所能。”
这不是阿月想听的答案,却是她预料中的答案。
“烈风,”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没有敬称,“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这场婚姻里,我想要的不只是责任,你会给我吗?”
烈风终于转头看她。暮色中,他的眼睛深如寒潭,潭底却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焰。
“阿月,”他的声音沙哑,“我要你,远超过我应该要的程度。这是问题所在。”
承认了。他终于承认了。
但承认之后呢?
“百年来的每一个决定,我都为部落而做。”烈风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婚姻也不例外。即使我现在——”
他戛然而止,双手握成拳,指节泛白。
“即使你现在什么?”阿月追问,心脏狂跳。
烈风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即使现在,我的职责也不会改变。七天后,我们会成婚。你会成为主母,我会成为你的丈夫。一切都会按部就班。”
他转身离开,步伐决绝,没有回头。
阿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暮色,感到一阵冰冷彻骨的绝望。
他爱她——或者至少,对她有着强烈的渴望与情感。但他选择了责任,选择了百年来的重担,选择了那个早已被命运铸就的角色。
而她,将在七天后,成为他“按部就班”的妻子。
夕阳彻底沉没,黑暗笼罩四野。阿月独自站在崖上,手中紧握着石影给她的那把骨匕,忽然明白了老妇人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别让他们把你磨成别人想要的形状。”
可她已经被磨了——被部落的期望,被联姻的使命,被这个她爱却无法完全拥有她的男人。
而她手中的光,又该如何按自己的方式亮起?
远处传来狼部落的晚祷号角,悠长,苍凉,如同百年来从未改变过的命运回响。
阿月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爱而不得,原来是这般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