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上(1/2)
变化发生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周四清晨。地点不是镜湖那样的自然景观,而是大贝町中央公园——一片位于市中心、被高楼环绕的都市绿洲。公园历史可追溯至明治时期,最初是贵族的庭园,后开放为公园,历经关东大地震、战争空袭、多次改造扩建,成为如今融合日式庭园、西式花坛、儿童游乐场、运动场和百年老树的混合空间。
最先注意到异常的是在公园里进行每日晨练的老年居民们。他们熟悉公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老树,每一张长椅的位置。这天清晨,当他们在公园东侧的古樱花树下打太极拳时,队伍中最年长的山田老先生——一位八十四岁、退休的历史教师——突然停下动作,皱起眉头,望向公园深处那片最古老的老树林。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其他老人停下动作,侧耳倾听。清晨的公园只有鸟鸣、远处街道的车流声、以及他们自己的呼吸声。但仔细听,在那些寻常声音之下,似乎有一种……低语。不是人声,不是风声,是一种更低沉、更模糊、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絮语,混合着叹息、呢喃、破碎的词语片段,像老旧的录音带在缓慢回放,音量微弱但持续不断。
“像是……树在说话?”另一位老太太不确定地说。
“是风穿过老树的声音吧。”较年轻的一位退休职员说,但语气并不肯定。
山田老先生摇摇头,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凝视着那片老树林。树林中央是公园最古老的树——一棵据称树龄超过三百年的巨大银杏树,当地人称之为“守护银杏”,树干需五六人合抱,树冠如巨伞,秋日金黄时是全城的胜景。此刻,银杏树在晨光中静静矗立,但山田老先生确信,那低语正是从树林深处,尤其是从那棵银杏树的方向传来。
不仅如此,当他走近树林边缘时,一种奇怪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某种外来的、沉甸甸的、混杂着悲伤、愤怒、迷茫、恐惧的情绪碎片,像雾气一样从树林中飘出,触碰他的心灵。他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后退几步。
“不对劲,”他喃喃道,脸色发白,“这片树林……不对劲。”
消息在晨练的老人间传开,但并未引起广泛注意。大多数人认为是老先生年纪大、听错了,或是最近“城市氛围变好”带来的敏感。然而,当光之美少女们在当天下午接到菱川六花的紧急联络时,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中央公园检测到异常高强度的情感回响信号,”六花在通讯中语速很快,背景是分析仪快速扫描的嗡鸣声,“强度是镜湖爆发前的三倍,而且不是健康的情感流动,是扭曲的、淤积的、带有明显负面特质的回响。更关键的是,回响源不是单一物件或地点,而是整个老树林区域,尤其是那棵古银杏树,似乎是……深层记忆的节点。”
“深层记忆?”相田爱在自家甜品店的里间,压低声音问。
“我们之前处理的情感回响,大多是近几十年的、相对表层的、与人造物或自然空间近期使用相关的情感印记,”六花调出数据投影,尽管其他人看不到,她的语气已传达出严肃,“但中央公园,尤其是那片老树林,历史可追溯至江户时代甚至更早。那里曾是贵族庭园、寺庙属地、战时避难所、战后临时聚居区……层层历史叠加,无数事件发生。那些事件中的强烈情感——不只是个人情感,是集体情感,是历史性事件的情感冲击——可能沉积在土地深处、树木根系中,形成‘深层记忆’。现实协调和情感疏导网络可能无意中‘松动’了这些深层记忆的封印,让它们开始浮现。而由于这些记忆年代久远、情感强烈且复杂,其回响可能扭曲、混乱、具有侵蚀性。”
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片刻后,四叶有栖的声音传来,带着忧虑:“也就是说,我们面对的不仅是自然的情感回响,更是历史的……伤痕?”
“可以这么说,”六花确认,“而且,由于是深层记忆,其情感可能包含战争、灾难、社会剧变等集体创伤,强度非个人情感可比。更麻烦的是,监测显示,这种扭曲的回响正在缓慢扩散,影响公园内其他区域,甚至开始影响附近居民的情绪。已有报告称,靠近老树林的居民出现莫名的焦虑、噩梦、或突然袭来的悲伤、愤怒情绪。虽然目前还只是零星案例,但若回响继续增强、扩散……”
“我们需要立即行动,”剑崎真琴的声音斩钉截铁,“在更多人受影响前,控制并疏导这些深层记忆的回响。”
“但方法可能不同,”圆亚久里提醒,“表层的情感回响,我们可以疏导、引导、建立健康流动。但深层的历史创伤记忆……可能需要更根本的处理。不是简单的疏导,是……疗愈?还是安抚?或是某种形式的‘和解’?”
孤门夜的声音最后加入,冷静而清晰:“深层记忆与土地、树木、空间深度绑定,可能形成了某种‘记忆结构’。我们需要先理解这个结构,找到核心节点,然后判断如何干预。粗暴的压制可能适得其反,导致记忆以更扭曲的方式爆发。”
相田爱深吸一口气,Rosetta Palette在她胸前微微发光,与远方公园传来的、微弱但扭曲的回响产生共鸣,让她感到一阵不适的寒意。“我们先集合,实地探查。记住,深层记忆可能包含强烈的痛苦,我们必须做好情感防护,保持自我边界。行动以理解为首要,干预需谨慎。”
午后两点,六人在中央公园南门集合。公园如往常般熙攘:孩童在游乐场嬉闹,情侣在花坛边散步,老人在长椅上休息,上班族穿行而过。表面一切正常,但光之美少女们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层难以察觉的、粘稠的、低沉的“氛围”,像无形的薄雾,从老树林方向缓缓渗出。
普通人大抵只觉得今天公园“有点压抑”“天气阴沉”,但敏感者已感到不适。菱川六花的分析仪显示,公园内整体的“情感健康度”指数比城市平均水平低15%,越靠近老树林,指数越低,在树林边缘已降至危险阈值以下。
“普通人在此停留超过一小时,就可能出现情绪低落、焦虑、易怒等症状,”六花看着数据,眉头紧锁,“超过三小时,可能出现短暂的记忆混淆、情感侵入——即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强烈情绪。目前扩散范围半径约五十米,以老树林为中心。扩散速度,每小时约扩大一米。”
“必须阻止扩散,”四叶有栖展开治愈光流,形成一层柔和的防护罩笼罩六人,“但先深入探查,理解根源。”
她们穿过草坪,绕过喷泉,走向公园东侧的老树林。随着靠近,那种低语声越来越清晰——不是用耳朵听到,是直接作用于心灵的感知。破碎的词语,断断续续的句子,混合着哭泣、呐喊、叹息、怒吼的情绪碎片,像老旧电台的杂音,不断涌入脑海。
“……不要……火……救命……”
“……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天皇陛下……万岁……”
“……妈妈……你在哪里……”
“……结束了……都结束了……”
“……重建……必须重建……”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那些话语片段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口音,不同语言风格,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头晕的噪音。伴随话语的,是情感的碎片:空袭时的恐惧,失去亲人的悲痛,战败的迷茫,饥荒的绝望,重建的艰辛,经济腾飞的狂热,泡沫破裂的幻灭……一个多世纪的城市历史,其最激烈的创伤时刻,以混乱的方式回响。
“保持专注,”相田爱低声道,Rosetta Palette的光芒加强,帮助稳定众人的心神,“这些是集体记忆的回响,不是我们个人的。区分开。感受,但不要被淹没。”
她们踏入老树林。光线骤然变暗,百年老树枝叶蔽天,空气潮湿阴凉。低语声在这里变得震耳欲聋,情感碎片如潮水般冲击。四叶有栖的治愈光流防护罩剧烈波动,像暴风雨中的帐篷。剑崎真琴握紧圣剑,剑身发出稳定的光芒,切开混乱的情感流。圆亚久里的灵神心发出平静的频率,试图与回响中的灵性部分沟通。孤门夜的界痕展开,在众人周围建立清晰的心理边界,过滤最混乱的杂音。菱川六花则全力扫描,寻找回响的核心节点。
树林中央,那棵巨大的古银杏树矗立着。它比从远处看更加庞大,树干上满是岁月的沟壑和伤痕,有些伤痕看起来像是弹片或火焰留下的旧创。树根暴露在地表,如巨蟒盘踞。此刻,银杏树周身散发着不祥的暗色光晕,树干表面,隐约有影像闪烁——不是清晰的画面,是扭曲的、快速的、像老电影断片般的画面:燃烧的城市,坍塌的房屋,奔跑的人群,空中的飞机,挥舞的旗帜,哭泣的脸庞,堆积的瓦砾,崛起的楼房……历史的片段,以混乱的顺序闪现。
“核心节点就是这棵树,”六花大声道,盖过周围的噪音,“它经历了至少一百五十年,可能更久。它见证了明治维新、关东大地震、战争、空袭、战后混乱、重建、经济腾飞、泡沫破裂……它是城市的活见证,它的年轮里刻录着集体记忆。现实协调后,这些记忆开始‘回放’,但因为它经历太多创伤,回放是扭曲的、无序的、充满痛苦的。”
“我们能做什么?”剑崎真琴问,圣剑的光芒在树前显得渺小,“砍掉它?不,那不可能,也错误。”
“疏导?像镜湖那样?”四叶有栖尝试将治愈光流导向树干,但光流一接触树身,就被暗色光晕吞噬,反而激起更强烈的痛苦回响——树身传来仿佛被灼烧的“感觉”,混杂着人们的惨叫声。
“深层记忆与树本身已深度绑定,”圆亚久里闭目感知,“树不仅是见证者,也吸收了那些时刻的痛苦。创伤记忆与树的生长融为一体。简单的情感疏导无法解决,需要更深层的……和解?”
这时,相田爱的Rosetta Palette突然发出强烈的共鸣。她上前一步,不顾同伴的阻拦,将手轻轻按在银杏树粗糙的树皮上。
瞬间,海量的信息、情感、记忆碎片涌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明治初年,这里是某藩主的庭园,银杏树年轻而茂盛,树下是武士与家臣的聚会,是维新浪潮下的焦虑与期待。
她“看”到关东大地震,大地撕裂,庭园坍塌,银杏树枝叶折断,树下挤满了逃难的平民,恐惧、绝望、求生欲如烈火燃烧。
她“看”到战争时期,公园被改造成防空洞和临时医院,银杏树下躺满伤员,痛苦的呻吟,对死亡的恐惧,对远方的思念,混合着消毒水和血腥味。
她“看”到空袭之夜,燃烧弹如雨落下,整片街区陷入火海,人们逃向公园,银杏树的枝叶在热风中焦枯,树身上留下灼痕,树下是相拥哭泣的母子,是仰望天空空洞眼神的老人,是无声呐喊的少年。
她“看”到战后,公园里挤满无家可归者,临时棚屋林立,饥饿、疾病、迷茫、麻木,银杏树下,人们分食着稀少的救济粮,眼神空洞。
她“看”到经济腾飞,公园被重新规划,高楼在四周崛起,老树被保留,成为“历史的象征”,树下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匆匆而过,是经济狂热的浮躁,是对过去的刻意遗忘。
她“看”到泡沫破裂,公园里多了失业的徘徊者,银杏树下坐着垂头丧气的中年人,是幻灭,是债务,是对未来的茫然。
她“看”到今天,公园里人们休闲散步,但无人真正“看见”这棵树,它只是风景的一部分,历史的伤痕被光鲜的表面覆盖,但从未消失,只是在年轮中沉淀,在树根中淤积,在记忆深处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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