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幽殿深影(2/2)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头顶有六个戒疤的老和尚!他面容枯槁,皱纹深刻如同刀刻,双目紧闭,手中拿着一串漆黑的念珠,缓缓捻动,另一只手,则摇动着一枚造型古朴、色泽暗淡的青铜铃铛。那清脆而诡异的铃声,正是由此发出。而那低沉的吟唱,也源自他干裂的嘴唇。
在老和尚周围,水潭边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或坐或站,或飘或浮,竟然围着数十个身影!这些身影,大多身形虚幻,面容模糊,散发着淡淡的阴气与怨念,正是鬼魂!而且,看其衣着打扮,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似乎都是……邺城及周边,死于战乱、瘟疫,或被幽冥教残害的普通百姓的亡魂!
此刻,这些亡魂在老和尚的铃声与吟唱引导下,脸上的痛苦、怨毒、狰狞之色,似乎正在缓缓平复,眼神也渐渐变得茫然,又似乎带着一丝解脱。它们随着铃声的节奏,缓缓飘向那漆黑的水潭,然后,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沉入潭中,消失不见。
“这是……以玄阴之水,洗涤魂体怨念,助其重入轮回?” 周仓瞳孔微缩,心中震撼。这老和尚,竟然在幽冥教的老巢深处,以这种诡异的方式,超度亡魂?他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幽冥教知晓他的存在吗?
似乎是感应到了周仓的到来,老和尚的吟唱声戛然而止,手中的铃铛也停止了摇动。他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沧桑、却又深邃如同古井,仿佛看透了生死,看尽了红尘。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周仓藏身的阴影处。
“施主既已至此,何不现身一见?” 老和尚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周仓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早已被发现。这老和尚,看似行将就木,气息微弱,但能在这铜雀台深处安然存在,并行此超度之事,岂是易与之辈?他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油灯的光芒范围内,拱手道:“晚辈误入此地,惊扰大师清修,还望见谅。不知大师是……”
“老衲慧明,一介苦行僧罢了。” 老和尚的目光在周仓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腰间那柄被布条包裹的、隐约散发出寂灭气息的短刃上停留了一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施主身上煞气极重,却又隐现佛光,更兼龙气暗藏,寂灭随身……如此矛盾而又奇特的气运,老衲生平仅见。施主并非幽冥教中人,来此龙潭虎穴,所为何事?”
慧明?周仓从未听过此名号。但对方一眼看穿自己并非幽冥教众,更点出自己气息的奇特(佛光应是当初了尘大师所留印记的残余,龙气是混沌龙煞真元,寂灭自然是寂灭龙皇诀),这份眼力,绝非寻常苦行僧所有。
“大师好眼力。” 周仓坦然承认,沉声道,“晚辈来此,确为救人。有一至亲,被幽冥教妖人所擒,囚于幽冥殿玄阴冰魄棺中,危在旦夕。今夜子时,便是妖人炼化之时。晚辈别无他法,唯有冒险一搏。”
“救人?玄阴冰魄棺?” 慧明老和尚枯槁的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那棺中女子,身负忠义之气,魂魄澄澈,却被邪法冰封,受尽折磨,确实可怜。施主重情重义,甘闯龙潭,老衲佩服。”
“大师知晓那棺中女子?” 周仓急问。
“老衲被困于此,已近十载。” 慧明缓缓道,目光投向那漆黑的潭水,“此地,乃铜雀台阴脉汇聚之一点,亦是幽冥教‘九幽玄冥大阵’的一处阵眼所在。这玄阴水潭,便是阵眼之基。曹丕与幽冥左使,借此处阴脉与阵法之力,以生魂鬼气日夜侵蚀那玄阴冰魄棺,欲炼化棺中女子的忠义之魂,与其鬼仙之体融合,成就其‘幽冥鬼帝’之道。”
果然如此!与鬼火长老所言印证,曹丕的野心,昭然若揭!
“大师既知此事,又心怀慈悲,在此超度亡魂,为何不阻止那曹丕恶行?” 周仓忍不住问道。
慧明苦笑摇头,笑容中充满了苦涩与无奈:“阻止?谈何容易。老衲当年云游至此,察觉邺城阴气冲天,冤魂遍野,遂入城查探,不慎落入幽冥教陷阱,被擒于此。曹丕与幽冥左使见老衲精通佛法,可安抚、净化亡魂怨念,对维持阵法稳定、炼化那忠义之魂有益,便未杀老衲,而是以秘法禁锢老衲修为,逼老衲在此,以佛法辅以这玄阴之水,超度那些被他们残害、却又怨念不散、可能反噬阵法的亡魂……名为超度,实为帮凶。老衲身不由己,愧对佛祖。”
原来如此!这慧明和尚,竟是被迫在此,以佛法为幽冥教的邪恶阵法服务!难怪他能在此存在,也难怪他能知晓玄阴冰魄棺的详情。
“大师……” 周仓心中复杂,既有同情,也生出一丝希望,“晚辈欲救棺中之人,毁此邪阵,大师可能助我?”
慧明看着周仓,沉默良久。洞窟中,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水潭中亡魂沉没的细微涟漪声。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施主可知,那幽冥殿,乃铜雀台最核心之处,有幽冥右使亲自坐镇,更有无数鬼将、鬼卒、阵法守护。凭施主一人之力,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今夜子时,曹丕与幽冥左使亦会在场,行那最后炼化之举。届时,幽冥殿守卫之森严,堪称铜铁壁垒,纵然是炼神巅峰,也难闯入。”
周仓心中一沉,但眼神依旧坚定:“纵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晚辈亦要闯上一闯!恳请大师指点迷津!”
慧明深深看了周仓一眼,似乎被他的决心所动。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那漆黑的玄阴水潭:“此潭,连通地底阴脉,亦是幽冥殿下方大阵的根基之一。从潭底潜行,可避开大部分守卫与阵法,直达幽冥殿地底。然,潭水至阴至寒,更蕴含无尽亡魂怨念,非肉身可渡。纵是鬼仙之体,在其中久留,亦有魂体冻裂、被怨念侵蚀之危。且潭底有玄阴寒螭守护,乃上古异种,凶悍无比,镇守此阵眼多年。”
玄阴寒螭?周仓眉头紧锁。这无疑是一条险路,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避开正面强攻、直抵幽冥殿的路径。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周仓问。
“有。” 慧明道,“老衲可传你一篇《地藏本愿经》残篇,乃佛门镇魂安魄之无上法门,配合老衲这串‘安魂念珠’与‘引魂铃’,或可在你潜入时,暂时安抚玄阴寒螭,并护你神魂,抵御潭水阴寒与怨念侵蚀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内,你必须穿过水潭下的阴脉通道,抵达幽冥殿下方的阵眼密室。但之后,老衲便无力相助了。而且,此举会耗尽老衲所剩无几的修为,事后必被曹丕与左使察觉,恐有杀身之祸。”
周仓身躯一震,看向慧明。老和尚面容平静,眼神清澈,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大师……为何助我?” 周仓沉声问道。他与慧明素不相识,对方甘冒奇险,甚至可能付出生命代价,仅仅是因为慈悲?
“为何?” 慧明低诵一声佛号,目光扫过水潭边那些面容逐渐平和的亡魂,缓缓道,“老衲苟活于此,以佛法行助纣为虐之事,日夜受良心煎熬,生不如死。今日得遇施主,身负大气运,怀救世之心,行忠义之事。若能助施主一臂之力,救出那忠义女子,毁此邪阵,断了曹丕魔道,让这邺城冤魂得以真正安息,老衲纵然身死道消,亦是死得其所,无愧佛祖。此乃老衲之愿,亦是赎罪。”
周仓肃然起敬,对着慧明深深一揖:“大师慈悲,晚辈铭记于心。若能功成,必不忘大师今日之恩!”
“时间紧迫,施主且听好。” 慧明不再多言,开始低声诵念一篇玄奥晦涩的经文。周仓凝神静听,以他如今的修为与悟性,很快便将这篇《地藏本愿经》残篇记下。此经虽不全,但蕴含佛门无上镇魂安魄之妙理,对周仓稳固神魂、抵御邪祟、甚至将来修炼,都有极大裨益。
传完经文,慧明又将手中那串漆黑的安魂念珠和青铜引魂铃递给周仓:“此二物,乃老衲随身法器,浸染佛法多年,有安魂定魄、引导净化之能。你持此二物,运转经文,可暂时抵御玄阴之水与怨念侵蚀,亦能安抚那玄阴寒螭片刻。记住,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周仓郑重接过念珠和铃铛,入手冰凉,却自有一股温润祥和之意透入心扉,让他因连日厮杀、潜伏而紧绷的心神都为之一松。
“大师,我进入之后,你当如何?” 周仓问。
“老衲自有计较。” 慧明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解脱,“施主不必挂怀。速去罢,子时将至。”
周仓不再犹豫,对着慧明再次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那漆黑如墨、冰寒刺骨的玄阴水潭之中!
“噗通!”
水花微溅,周仓的身影瞬间被黑暗的潭水吞噬。刺骨的阴寒与无数亡魂怨念化作的呓语、嘶吼,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冻结他的肉身,侵蚀他的神魂。
周仓立刻运转刚刚学会的《地藏本愿经》残篇,同时催动安魂念珠与引魂铃。一层淡淡的、带着檀香气息的金色光晕自他体表浮现,将那无边的阴寒与怨念隔绝在外。手中的引魂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而悠扬的铃声,与经文梵唱相和,竟让周围汹涌的怨念为之一清。
他不敢耽搁,向着潭底更深处潜去。潭水冰冷,深不见底,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中的念珠和铃铛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能感觉到,下方传来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冰冷气息,如同蛰伏的凶兽,那应该就是慧明所说的玄阴寒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炷香,无比短暂。
幽冥殿,就在下方。贞儿,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