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丫头,还疼吗(16)(2/2)
这些疑问,她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早已强行剥离。可当苏曼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属于他那个世界的方式提及他时,卞云菲才发现,那些被她深埋的痛楚和困惑,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冻结在了意识的冰层之下,稍有触碰,便寒意刺骨。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有顾客过来询问某本书的位置,她才猛地回过神,仓促应答,声音有些发哑。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心神不宁。苏曼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优雅得体的姿态,以及她提到陈训延名字时那种自然的熟稔,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与照片上那个扎着麻花辫、笑容纯净的林雪不同,苏曼代表着另一种可能性:一种成熟的、现实的、可能正在发生或重新连接的、属于成年人世界的情感关系。无论哪一种,都让她这个狼狈退场的、十九岁的“助理”,显得更加微不足道和可笑。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夏夜的空气闷热粘稠,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孤独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罩住,与周遭的一切繁华热闹隔绝开来。
走到一座人行天桥上,她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望着桥下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奔向未知的远方。夜风吹拂着她汗湿的额发,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荒原回声》里的一段描写,关于一个人在旷野中独行,听到风声如泣,分不清是风在哭,还是自己的心在风中碎裂的回声。当时誊录时,只觉得文字沉重,意境苍凉。此刻置身于都市夏夜的喧嚣之中,她竟奇异地与那段描写产生了共鸣。只是她的荒原不在西北,而在心里;风声不是来自戈壁,而是来自回忆与现实交织成的、永无止境的呼啸。
她知道,自己可能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能从这场焚烧中真正走出来。不是忘记,而是学会与灰烬共存,学会在内心那片被他短暂照亮又随即抛弃的荒原上,重新辨认方向,蹒跚前行。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提醒着时间流逝。她最后看了一眼脚下奔流不息的车灯,转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天桥,汇入稀疏的人流,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闪烁的霓虹下,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时间像一条看似平缓却从不停滞的河,裹挟着一切,不容分说地向前流淌。暑假在书店单调的站立、整理、收银和与内心荒原的无声对峙中耗尽。九月,新学期开始。卞云菲升入大二,搬到了新的宿舍楼,有了新的室友,课表上排满了更专业的核心课程。
生活被一种新的、更加紧凑的节奏填满。她不再有那么多空白的时间来反复咀嚼伤痛。新的环境,新的面孔,新的知识疆域,像一股股强劲的外力,推着她不得不向前走。她加入了系里的一个读书会,偶尔参加一些讲座,尝试着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外部广阔的世界。她依旧沉默,但已不是那种带着尖锐痛楚的自我封闭,更像是一种沉淀后的安静。
抽屉深处那个装着报酬的信封,她始终没有打开。后来有一次彻底的大扫除,她把它连同其他一些不再需要的杂物一起,扔进了宿舍楼下的回收箱。那个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灰尘,心里没有太多波澜。那笔钱,连同它象征的那段日子,终于被彻底地、物理地清出了她的生活。
关于陈训延的消息,她依旧刻意回避,但偶尔还是会像无法完全屏蔽的无线电波,零星地传入耳中。她从同学闲聊中得知,《荒原回声》获得了一个颇具分量的文学奖项;又在书店兼职时,无意间瞥见一本文化周刊的封面专访,标题是《陈训延:在文字的荒原上,做一个清醒的囚徒》。她没有翻开,只是将那一摞周刊整齐地码放好,手指平稳,没有颤抖。
那些曾经让她心悸的后摇音乐、西北意象、精准而克制的文字,也渐渐失去了最初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它们变成了她精神背景里一些熟悉的、带着特定气味的坐标,想起时,心里仍会有一片淡淡的阴影掠过,但已不会引起海啸般的情绪动荡。她甚至能够相对平静地阅读《痖弦诗选》,在诗人对生命荒凉与存在困境的犀利解剖中,找到某种超越个人伤痛的、更具普遍性的共鸣与力量。
她开始尝试写一些更完整的东西,不再是私密的情绪碎片,而是结构短小的散文或评论,关于阅读的感悟,关于城市的观察,关于那些细微却坚韧的生命瞬间。写得很慢,很艰难,时常自我怀疑,但她坚持写。写作对她而言,不再是某种遥不可及的、属于天才或巨匠的神圣事业,而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自我梳理和建构,是在内心荒原上,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竖起一块小小的路标。
深秋的一个周末下午,读书会组织参观一个当代艺术展。展览主题是“记忆与重构”,展品多运用废旧材料、影像拼贴和装置,探讨个人记忆、历史痕迹与都市变迁之间的关系。展厅里光线幽暗,氛围沉静,参观者不多。
卞云菲随着人群慢慢走动,看着那些充满隐喻和冲击力的作品。当她走到一个相对独立的展区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