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丫头,还疼吗(5)(2/2)
他时不时停下来,举起那台看起来相当专业的单反相机,调整焦距,按下快门。快门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拍照的姿态很专注,身体微微前倾,像在捕捉什么稍纵即逝的幽灵。
卞云菲也拿出自己的小相机,试着拍了几张。但镜头里的景象,除了荒凉,还是荒凉。她不明白陈训延能从这些废墟里看到什么值得摄入镜头的“活着的感觉”。
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那排旧厂房前。陈训延在一扇歪斜的铁皮门前停下,门上的绿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他伸手推了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向内打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
“进去看看。”他说着,侧身走了进去。
卞云菲犹豫了一下,里面看起来又黑又脏。但陈训延的身影已经没入黑暗,她只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跟了进去。
厂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高高的穹顶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钢梁,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残余结构。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口和屋顶的破洞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飞舞着无数微尘。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散落着更多瓦砾和朽木。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
陈训延站在一道光柱里,仰头看着穹顶。光线勾勒出他下颌冷硬的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他站了很久,像在倾听什么,又像在与这片废墟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卞云菲不敢打扰,举着手机,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四处打量着。手电光晃过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她忽然“咦”了一声。
墙上布满了涂鸦。不是现代街头那种色彩鲜艳的喷漆画,而是用粉笔、木炭,甚至可能是石块划上去的。线条粗拙,内容怪异:扭曲的人形,看不出是什么的抽象符号,一些意义不明的数字或短句,层层叠叠,覆盖了整面墙。在某个角落,她还看到了一行用红色粉笔写的、字迹歪斜的话:“时间吃掉了这里”。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想看得更清楚些。
“别动。”陈训延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很近。
卞云菲吓了一跳,立刻停住脚步,转身。陈训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距离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手机电筒的微光。
“地上有东西。”他低声说,手电光(他不知何时也拿出了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照向她脚边。
卞云菲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差点踩到一堆碎玻璃,旁边还有几根生锈的铁钉。她心有余悸地后退了半步。
“这里到处是危险。”陈训延说着,手电光扫过那些涂鸦,“这些,大概是以前附近的孩子,或者流浪汉留下的。”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时间吃掉了这里’……倒是说得挺对。”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面涂鸦墙,手电光缓缓移动,似乎在仔细辨认那些粗陋的线条。卞云菲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丝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外面阳光晒过的气息,与书房里那浓重的烟草味截然不同。这种陌生的气息,在这种昏暗、陌生、充满尘土味道的环境里,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你觉得,”陈训延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引起轻微的回响,“是这些涂鸦让这面墙‘活’了,还是这面墙本身,因为即将彻底坍塌,所以才‘死’得格外……有存在感?”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又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思辨色彩。卞云菲怔了怔,看着墙上那些粗野的、充满生命躁动却又注定短暂(随着墙壁坍塌或覆盖)的痕迹,又看了看周围无可挽回的衰败景象,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她老实地说,“可能……都是?涂鸦是‘活’的痕迹,而废墟是‘死’的定格。它们在一起,就像……”她努力寻找着措辞,“就像一种对话?生与死的对话,短暂与永恒的对话?”
说完,她有些忐忑,觉得自己可能说得太抽象,甚至幼稚。
陈训延沉默了几秒,手电光停留在那句“时间吃掉了这里”上。“对话?”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咀嚼这个词,“也许吧。不过,更多时候是独白。废墟的独白,无人倾听。涂鸦,也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独白,试图留下点声音,但很快也会被‘吃掉’。”
他的语调平平,却让卞云菲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不是对眼前环境的恐惧,而是对他话语里透出的那种深彻的孤独与虚无感。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开始往厂房深处走,手电光划破黑暗,照亮更多被遗忘的角落:一个锈蚀得看不清原貌的机床基座,半埋在瓦砾下的、印着模糊字迹的搪瓷杯,墙角一窝受到惊扰窸窣逃窜的小动物(可能是老鼠或刺猬)。他依旧拍着照,但动作更加审慎,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居民”。
卞云菲默默跟着,不再试图拍照,只是用眼睛看,用心去感受这片被“时间吃掉”的空间里,那份沉重的寂静,和寂静之下,那些早已消逝却仿佛仍有回响的劳作声、机器轰鸣声、人语声……以及陈训延那沉默背影所承载的、与这片废墟奇异共振的孤寂。
他们在厂房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时,阳光正好,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陈训延走到干涸的河床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从帆布挎包里拿出两个保温杯,递了一个给卞云菲。
“喝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