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丫头,还疼吗(3)(2/2)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窗外缓慢移动的光影。
终于,陈训延合上了速写本,将它放回原处,然后撑着膝盖,有些缓慢地站了起来。蹲久了,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滞重。“就按时间排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排好了放我桌上。”说完,他走回自己的书桌后,重新坐下,拿起了笔,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流露一丝情绪的插曲从未发生。
卞云菲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肩膀有些僵硬。她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照片,指尖却微微发烫,仿佛还残留着刚才他靠近时,空气里那无形却灼人的温度。
下午的工作在一种更加沉默的氛围中进行。卞云菲整理好照片和速写,按照陈训延的要求,挑选出可能有用的二三十张,附上简单的说明卡片,放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小桌,开始处理一些信件回复和资料检索的日常工作。
陈训延似乎投入了新的修改,眉头紧锁,时而疾书,时而停笔长考,偶尔发出不满的咂嘴声或短促的叹息。书房再次被那种高强度脑力劳动特有的凝滞感所占据。
傍晚时分,张姨上来送了简单的晚餐——两碗汤面。陈训延让她放在茶几上,依旧没有立刻吃的意思。卞云菲默默吃完自己那碗,将碗筷送回楼下厨房。回来时,发现陈训延已经坐到了茶几旁,正对着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手里拿着下午她整理出来的几张照片,目光沉郁。
“陈老师,面要凉了。”她轻声提醒。
陈训延像是没听见,过了几秒,才放下照片,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挑了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仿佛在吞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你学中文的?”他忽然问,眼睛没看她。
“是,S大中文系,大一。”
“为什么出来做这个?”他问得直接,“钱?还是觉得跟着名作家能学东西?”
卞云菲斟酌了一下词汇:“都需要。但主要是……想接触一下真正的写作现场。”她顿了顿,补充道,“课堂上学到的,和实际发生的,好像不太一样。”
陈训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是讥诮还是赞同。“现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古怪,“这里只有废墟。文字的废墟,和……”他停了下来,没说完,又低头吃了一口面。
废墟。这个词让卞云菲心头莫名一悸。她看着他被灯光照亮一半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想起下午他对着照片说的那句“时间在那里,是结成块的,沉甸甸地压着”。
这里的时间,是否也结成了块,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压在这间堆满书籍和稿纸的屋子里?
她不敢深想。
吃完面,陈训延没有再回书桌,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渐次亮起的灯火。他站了很久,背影在窗玻璃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又有些孤峭。
“今天晚了,”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回去吧。明天……把出版社那边最终确认的校样问题,整理个清单给我。”
“好的,陈老师。”卞云菲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
“卞云菲。”他又叫住她。
她回头。
陈训延依然背对着她,声音融在窗外的夜色里,听不真切:“今天……谢了。”
非常简短的两个字,甚至算不上多么正式的感谢。但卞云菲知道,这对他而言,可能已经是难得的表示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带上门。
走出洋房,夜风带着凉意。公交车上依旧拥挤,校园里依旧喧闹。但这一整天经历的紧张对峙、沉默共处、以及那片刻流露的沉重与疲惫,像一层薄薄的釉,覆盖在了她的感官之上。让她看出去的灯火,听入耳的喧哗,都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底色。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眼前浮现的不是校样上的红蓝笔迹,也不是西北风光的苍凉照片,而是陈训延蹲在她身旁时,那近在咫尺的、布满倦色和风霜的侧脸,以及他手指拂过照片上那片暗红色雅丹时,那种近乎叹息的语调。
一种比昨日更清晰、也更复杂的滞涩感,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口。她知道,有些东西,在踏入那间书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偏移了轨道。而她,正被不由自主地卷向那一片由文字、孤独、偏执以及时光沉淀下的“废墟”深处。